艾瑞克眼珠的蓝，是深海的蓝，汹涌、澎湃且毛骨悚然。
在侍应生连声的抱歉中，那道七分熟的西冷牛排被端走。
你隐约听到有谁嗤笑一声，顿时汗毛竖起，眼珠子瞥向别处，兜兜转转，心有余悸，就是不敢再同他们对视。
餐厅灯盏特意模拟烛火昏黄的色调，仿古的欧式风格装潢在烛光里像一张被揉皱的黯淡船票，只有一绿一蓝两滴油彩，浓浓的滴下来，滴在餐桌上的陶瓷猫咪摆件上。
想逃。
艾瑞克似是看出你的惶恐，他眯眼微笑，轻声安抚，“小姐，不尝一下吗？三分是牛排最适宜的做法，鲜嫩多汁。”
你目光落在白瓷盘中鲜红的肉块上，犹疑着。
你讨厌一切腥味的东西，例如海水的腥味。
可他喜欢顺从的女性……
“你的结婚对象？就是这个家伙？”
一片黑魆魆的影子蓦地压下来，遮住昏黄的灯光，宣布黑夜提前降临。
你循声望过去，裴渡倚在餐桌旁的钢琴架上，手上把玩着一柄小巧细致的蝴蝶刀。
他的无名指上还新戴着一枚祖母绿男戒，珠宝的光华微微闪耀着，是从前没有的饰品。
你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可千万不能让裴渡破坏这场约会，尤其是让他说出昨晚你们已经……的事情。
虽然艾瑞克不像你想象得那般完美，但正是这些瑕疵让你感到有些安心。帅气多金、事业有成、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有杀猪盘的嫌疑，总得有一些缺陷。
除了艾瑞克，你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愿意负责任的优质发展对象。
于是，你定定神，正声同裴渡说，“裴先生，这是我的事情，他很好。”
听你的发言，艾瑞克面上的微笑深刻几分，可爱的小声音。
向他人示好，以及生疏的称呼。裴渡的面色登时冷下来，手上把玩蝴蝶刀的动作停下来，刀刃流光熠熠，握在他手上，像一颗一闪即逝的流星。
裴渡知道艾瑞克，他是本地知名的律师，经营着一家专为上层人士、暴发户服务的律师事务所，只要给钱给够，什幺官司都接，靠着无所不为的手段、超强的应变能力达到几乎百分百的战绩。律师袍下是泯灭的良知。
你见他面色变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恳求道，“裴渡，今天真的很重要。”
这是多次威逼下的习惯性反射，你知道他软硬不吃，只要看中了就会千方百计拿到手，但是求下他，他说不定会轻一点，慢一点。
果然，裴渡脸色稍缓，他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只黑色的丝绒锦盒，递给你。
“打开。”
艾瑞克面目淡然地观赏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审视的目光在女孩身上滑动。
介绍人说，她没有同任何人有关系。但现在看来，他似乎被蒙骗了。
你不明所以，看看裴渡，又看看艾瑞克，怀着忐忑的心情，心一横，挑开盒子，一枚祖母绿的戒指瞬间弹出，轻盈的碎钻簇成花托簇着水滴状的祖母绿宝石，立在黑丝绒的布料中，荧光惑惑。
艾瑞克的蓝眸有片刻凝滞，他承认这场交锋中他输了，敌人太狡猾，出其不意。
你心跳异常，颤声问，“给我的吗？”
你甚至不敢想象其中的意味，单单是这枚戒指的价值，你已经知足了。你曾经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类似的款式，大小、成色都不如这个，以50万刀的价格成交。
10万刀就足以在黑市找到愿意帮助你拿到婚签的人，而剩下的40万刀够你在这里的繁华地带租一个不错的公寓，开始新的人生。
“市政中心五点关门，现在跟我走，太阳下山前能赶到。”
你怔一下，勉强消化他这句话的意味，市政中心，婚姻登记的地方。
裴渡看你没有动作，绿眼睛里头一次闪过波澜，他伸手钳住你的胳膊。
你不设防，被你拉进他怀里，裴渡揽住你的肩，看都没看艾瑞克一眼，就要带你走。
一道相反的力度扯住你的手腕，你偏头看过去，是艾瑞克。他穿着一件亚麻白衬衫，袖口挽起来折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他看着斯文，手劲却很大，像镣铐一般紧紧扣住你的手腕。
艾瑞克平视裴渡道，“这位裴先生，请你尊重她的意见。”
裴渡毫不客气地回答，“大律师，先管好你自己吧，没准哪天你走在路上，就有一个盆栽掉下来？”
“我可以理解你在恐吓我吗？这位裴先生。”艾瑞克重音强调你对裴渡称呼。
裴渡的绿眼睛中尽是轻蔑，“运气这个东西可说不准。谁知道死神何时光顾了？”
艾瑞克眯起眼眸，“作为自由国度的公民，我无法对你当街强迫女性的恶劣行径坐视不理。请你放开它，不然我会采取必要手段。”
艾瑞克对裴渡的名声也略有耳闻，社团出身的华裔商人，黑白两道通吃，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但他素来不屑与这样乖张的杂种往来。
你僵持在二人中间，一人揽住你的肩膀，一人握着你的手腕，进退不得。
这摇摆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一望无际的海水之中。
两人的视线再次汇聚到你身上，逼迫你做出抉择。
你喜欢艾瑞克的体面的身份、受人尊敬的地位以及温文的外貌，虽然他在饮食上的癖好与你大不相同，可这并不是什幺很坏的事情，只是个人的喜好而已。
同时你清楚地知道，艾瑞克这样体面的人，知道你与裴渡的牵扯后，大概率会放弃同你结婚。你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温顺，贞洁……
你望向裴渡，他眼下的泪痣在昏黄的烛火中，时隐时现，一滴经久不逝的血痕。
的确，与裴渡结婚，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不亚于与虎谋皮。
可……你拽紧掌心中的祖母绿戒指，触感像一颗小冰糖，叮叮当当在你心中乱撞。
“艾瑞克先生，对不起。”
艾瑞克并不意外。
他不可能撼动如今的局面，裴渡给得太多，这些东西若是以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给出，必是有诈，他无法效仿，但他得在他的爱物心底种下一个引子。
艾瑞克垂下眼帘，目光变得迟钝。
他缓缓松开你的手，蓝眼珠中泛起淡淡的哀伤，“没关系，你愿意就好。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拨打这个法律援助电话，24小时在线。”
他递给你一张名片，象牙白的名片纸上用花体英文写着艾瑞克的名字和职位，淡淡的金辉像是在彰显他的正当性。
看着艾瑞克难过的模样，你心中有些许悲凉，但你早没有选择。
你伸手想接过名片。
但裴渡一把将你拉进他怀里，不允许你接受他的好意。
“大律师，我裴某还没有破产，不至于要你为我女伴做法律援助。”
你不敢再看艾瑞克的眼睛，跟着裴渡就走了。
看着两人相拥着离开，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艾瑞克心中升腾，像咽下一颗酸涩的咸柠檬。
他的眼睛不自觉搜寻女孩痕迹，裴渡把她的身形挡了大半，只露出她一片雪白的侧颈，后颈上那一道绯薄的痕迹又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艾瑞克后知后觉，这脖子不是蚊子包，是吻痕。
他被彻头彻尾地欺骗了。
“这位先生，没事吧？”耳边响起侍应生关切的声音。
艾瑞克回过神来，看到自己的手已经陷在一堆碎裂的陶瓷片中，流了一摊血，红红白白，格外刺眼。
他捏碎桌面上的猫咪陶瓷摆件。
勉强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