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

三人在宰相府用过简单午膳,上官茂便让管家备了马——两匹高头大马的良驹,另加一匹温驯的小青灰母马留给梅子。

梅子看见那匹小母马时,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四蹄短实,脾气看着也老实,不像旁边两匹那样躁动。然而真正上了马,才发现再温驯的马也是马,马蹄颠得她浑身僵硬,两腿死死夹着马腹,整个人像被挂在马背上晾着,稍不留神便要滑下去。

好在小母马果真通人性,只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脚步平稳,梅子纵然是心惊肉跳,倒也勉勉强强稳住了身形。

出得长安城西门,官道一路向前,马蹄扬起的尘土化作淡黄的雾,悠悠飘散在身后。梅子戴着蒙纱帷帽,风一来,薄薄的面纱便轻轻扬起,贴上脸颊又飘开,带着早春的微凉。她擡手压了压帽沿,往前瞥了一眼——狄向玥骑在最前头,黑衣黑马,脊背挺得笔直,刀佩腰间,侧影在午后的日光里削出一道干净利落的阴影。上官茂在他旁边,已是换了便服,一身淡紫长袍绣着暗金纹,贵气飒爽,红鬃马走得意气风发,衣袂随风翻飞。一看这二人的样子,便是自小熟悉马术的,若非梅子拖后腿,怕是早就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疾驰而去了。

梅子暗地里叹了口气。

两侧秦岭绵延,天色辽阔,黄土官道一路往西北延伸出去,远得看不见尽头。乾陵距长安城不过五十里路程,正常两个时辰便到了,但照他们这慢悠悠的速度,今夜也未必能赶到。

一路无话,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上官茂大约是闷坏了,忽然回过头来,懒洋洋道:"文姑娘,你是怎幺认识狄大人的?"

梅子想起来就来气,没好气道:"我一介小老百姓,怎幺能认识他堂堂大理寺卿?我可是好端端在街上给人算着命,直接被他绑到大理寺去了,说什幺请我协助查案,实则就是强拉着我给他们跑腿,简直是欺压百姓……"

狄向玥淡淡道:"能为江山社稷效力,是你的荣幸。"

"……"梅子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能干瞪眼,"我真是够倒霉的,摊上这幺个瘟神。"

上官茂"嗤"地笑出声,压低声音凑近梅子:"你知道吗,我跟狄向玥认识好几年了,虽说不算太熟,但他这个人我多少也知道点内幕。听说他为人一向冷淡,不近女色,就连宫廷宴席都少跟那些主动找他问话的公主郡主们交谈,可以说是对方问三句话他回一个字,以至于贵女圈里都在传他是不是断袖之癖……"他顿了顿,愈发幸灾乐祸,"今儿上午传话太监跟我说他在平王府里为了你跟李隆基打了起来,我当时真以为他中邪了——什幺时候狄向玥竟然能跟一个小姑娘卷到一起了?"

"上官大人,本官提醒你一下,大理寺卿是正三品,比你整整高出六个品阶,你这样当面编排本官,把本官尽查案保护人证之责说得这幺腌臜,怕是有违礼数。"狄向玥冷冷从前头扔过来一句,脸色已经难看了几分。

上官茂翻了个白眼:“少来这一套,狄向玥,你我都是靠家族裙带关系当上官的,什幺品阶不品阶,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狄向玥毫不留情:“有的人靠着裙带关系都只混成个九品芝麻官,还好意思在这儿蹦跶呢?”

“那是我娘低调,我为人谦虚。”

梅子原本耳根悄悄热了一下,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正色道:"上官茂,你别什幺事都往男女之情上想,叫人听见了像什幺话。"

"换做别人我就不想了。"上官茂又回归了方才的话题,一副毫不收敛的模样,"可狄向玥跟一个姑娘凑在一处——你不知道这消息有多值钱。他可是狄仁杰狄相公的嫡长孙,大唐最难到手的金龟婿,长安贵女圈里不知多少人打听他的消息,这事儿明日只怕就传遍了。"

梅子心里暗暗一惊,忙在心里盘算——若真有哪家的贵女小姐听了风声来找自己麻烦,她可实在招架不住。

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上官茂这几句打趣说来说去,不知不觉已经分散了她大半注意力,握缰绳的手不再像先前那样攥得死紧,腰背也松动了些,跟着马的步子自然地起伏,倒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虽说三人一出长安城便在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日头西斜,光影在黄土官道上拉得老长,才远远看到远处乾陵逐渐近了些。天边一片晚霞落在苍翠的山坡上,像是燃了一把大火,等到这光芒从金橘变为深紫红,天色昏暗得逐渐看不清前路时,远处才出现一座驿站的轮廓,旗帜在风中半卷,灯火稀稀落落。

乾陵还远着呢,至少还有十里路。

"今日再赶也赶不到陵前了。"狄向玥收了缰绳,擡眼看了看天色,"先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山。"

驿站里本就住着两拨官差,空房所剩无几,驿丞满脸为难地拱手:"今日实在是客满,只余两间尚算干净的屋子,一间一床,一间两床,还望几位大人委曲一宿。"

于是很自然地,梅子单独得了那间一床的屋子,而狄向玥与上官茂面面相觑,脸色都不怎幺好看。

"狄大人,你打呼噜吗?"上官茂一脸嫌弃地率先开口问。

狄向玥完全无视了他,跟随驿丞沉默地进了和上官茂共享的卧房。

梅子路过他们门前,听着上官茂碎碎念着,直到被狄向玥忍无可忍斥责闭嘴,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总算是轻松了些。

驿站房舍简陋,窗下一张小几,床铺有些硬,被褥却晒得带着阳光与干草的气息。她一整日颠簸,腰酸腿软,待她洗漱完毕,脱了外衣,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一般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明日也不知进山是骑马还是走路,很快沉入黑甜深处,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诡异的噪声惊醒。

"铃——铃——铃——"

一阵细碎的铃铛声,从不知何处传来,极轻,却仿佛贴在她耳边响着,带着阴冷的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铃声不似马厩里缰绳上系的铜铃,倒像是十几年前贵妇圈流行的随身携带的香球金铃的细碎声音——金子镶嵌的层层滚铃,最内是一颗合香珠,串着绣了牡丹凤凰的荷包,每走一步,铃铛都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香气也会幽幽飘散,在长安城好是流行了一段时间。如今想起来,她倒感觉像是问到了一股幽香,也不知是什幺香料,悠远清丽,和铃声一同由远而近飘来,停在她近在咫尺处。

梅子心头猛地一跳。屋里黑得出奇,连桌上水盏的轮廓都看不清。她屏住呼吸,耳边血声如鼓,不由自主攥紧了被角,想翻身起来呼唤隔壁房间的狄向玥,却忽然发现自己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喉咙更是发不出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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