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送回来的信。信纸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左行舟。”他低低念出这三个字,像在碾碎什幺。
手下站在门边,垂着头。“是,属下亲眼所见。左行舟的人马出了城,跟李夫人的马车走的同一条路。但是没见到他本人出面,他的人一直远远缀着,从李府跟到城外静慈寺。”裴昭的手指在窗沿上扣了一下,指节泛白。“她今日去寺里做什幺?”
“应该是替小公子祈福。听人说李夫人每月都会去一趟。”
裴昭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蓉城的天是这样,薄云压着日头,光线惨淡得像隔了一层旧纱。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幺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
左行舟。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找嫣儿。只能是冲着他们裴家人来的。左行舟应该是知道了什幺。
那是一个凉薄的人,会做出什幺事来没人说得准。
他不能让嫣儿出任何事。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属下在身后喊着“将军——”。
他头也不回。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一路冲出府门。街市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他什幺都听不见。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呼的。
静慈寺在城外。他从官道拐上小路。
静慈寺外,嫣儿从大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支刚求的签。
丫鬟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安安的小衣裳,说是沾了佛光,回去压在枕头底下能保平安。
嫣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的心不在这,今天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走到马车边,丫鬟掀开车帘。
她弯身正要上车,余光瞥见一道极快的影子从树后掠出来,贴着地面一闪而过。
不是人影。是刀光。
她还没反应过来,侍卫的声音就从身后炸开了:“夫人,小心!”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锐响,短促而刺耳。
嫣儿猛地转过头。一个蒙面人已经冲到了马车旁边,另一个被侍卫挡在了三步开外,刀锋交错的瞬间,火星溅在青石板上。
她听到了金属被击飞掉到地上的声音。
那个侍卫倒下去了。他捂着腹部,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又一个侍卫从侧翼冲上来,刀还没举稳,被第三个蒙面人从后面一刀削过肩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风是骤然变冷的。
下一瞬,凛冽的杀气便穿透林间薄雾,刺骨而来。
嫣儿身子微僵,眼前刀光凛冽如雪,破空之声近在咫尺,那名蒙面刺客挣脱侍卫,提刀旋身,寒锋直直朝着她面门劈落。
刀锋裹挟着死绝的劲风,距离她不过寸许,寒光刺得人双目发眩,丫鬟吓得失声尖叫,瘫软在马车旁,连躲闪的力气都无。
嫣儿下意识闭了闭眼,心底骤然一片空茫。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铮——!”
震天彻地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在耳畔。
一柄长剑破空横挡,精准磕在刺客的刀刃之上,巨力相撞,震得蒙面人虎口开裂,手中长刀瞬间脱手,旋转着砸落在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脆响。
烟尘四起,人影翻飞。
裴昭一袭常服染着风尘,策马狂奔而来的急促气息尚未平复,翻身落地的瞬间,身姿挺拔如松,剑气凛冽覆满周身。
他只身杀入数名蒙面刺客的包围圈中。
长剑起落,招招狠绝,凌厉的剑风割裂周遭冷空气。
但孤身一人,对上四五名身手矫健、招式阴毒的死士,却未退半步。每一次出剑、侧身、格挡,皆是险之又险,杀伐之气震慑整片林间空地。
往日安稳清净的寺外林间,此刻只剩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嫣儿怔怔立在原地,方才濒临死亡的寒意还盘踞在四肢百骸,指尖冰凉发麻。
她擡眸望着那道浴血缠斗的身影,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你怎幺来了?”
不该来的。
心底那股萦绕整日的不安感,在此刻骤然放大,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裹挟,密密麻麻的寒意浸透五脏六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不过是一介深宅妇人,从未与人结下死仇,更不可能招惹这般训练有素、身手卓绝、不惜以命搏杀的死士。
这般阵仗,绝非冲着她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细碎的线索尽数串联起来。
这是一场引君入瓮的局。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裴昭。
是以她为饵,布下的网,就是为了裴昭!
想通这一切的刹那,嫣儿脸色瞬间惨白,心口慌乱得几乎窒息。
她看着包围圈中独自鏖战的男人,他以一敌众,身法纵然冠绝众人,招式凌厉无匹,可终究寡不敌众。
数名刺客配合默契,攻防兼备,招招锁死他的退路,缠斗不休,死死消耗着他的体力。
不过片刻,裴昭的动作已然微微滞涩,肩头、袖口已然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隐见血丝。
“裴昭!”
嫣儿骤然扬声,声音尖锐颤抖,带着极致的焦灼与慌乱,穿透漫天兵刃交击之声。
“这是圈套!你快走,不用管我!”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一旦被缠住,后续必然还有埋伏。
可他仿若未闻。
手中长剑依旧凌厉狠绝,一次次逼退近身的刺客,没有半分撤退之意。
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不会留她一人身陷险境的。
嫣儿看着他固执决绝的背影,眼眶骤然一热,红了整片眼尾。
就在这时,林间死寂的暗处,一道极细的破风声响骤然窜出!
无声无息的冷箭隐匿在树影之中,角度刁钻至极,直指裴昭后背空门。
缠斗中的裴昭正侧身格挡正面劈来的刀锋,退路被封,根本无暇后顾。
“小心身后!”
嫣儿的惊呼脱口而出。
晚了。
“噗嗤——”
利箭破肉的闷响清晰响起。
冰冷的箭头狠狠刺入裴昭左肩,穿透衣料、骨肉,力道迅猛,带得他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
漆黑的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裴昭肩头剧痛刺骨,握剑的手臂骤然一麻,凌厉的剑势瞬间滞顿。
周遭的蒙面刺客见状,立刻趁隙围攻而上,数把长刀同时朝着他周身要害劈去。
嫣儿浑身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冷箭射出的幽暗林丛深处。
树影婆娑,暮色沉沉,一道黑影隐匿在树干之后,通体藏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眸,淡漠、疏离。
嫣儿一眼认出。
是左行舟。
从头到尾,他都在这里。
她眼底翻涌着怒意,却硬生生将所有湿意死死压在眼底,半分泪水都未曾滚落。长发被林间冷风微微吹乱,素色衣裙沾染了细碎尘土,狼狈,却无半分怯弱。
下一瞬,她擡手,指尖利落抚向发髻。
一声轻响。
一支素白玉簪顺着青丝滑落,被她稳稳攥在掌心。玉质冰凉刺骨,簪尖锋利透亮,映着惨淡天光与满地血色,寒光凛冽。
嫣儿擡臂,手腕微折,锋利的簪尖毫不犹豫,死死抵在了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
玉簪锋利的刃口瞬间嵌入细腻肌肤,微微破皮,一丝殷红细血珠顺着颈侧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她身姿单薄,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停手,不然你就只能问死人寻你想要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