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希雅仓皇失措地捡起艾维掉落在地上的左臂。
那只手臂还带着血,手指微微蜷着,断口处的血肉已经被咬得残破不齐。崔希雅的斗篷垂在地上,沾到了石板上的血,她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用双手把那截手臂抱起来,动作小心得近乎僵硬。
灰屋里一片狼藉。
铁椅翻倒,皮带断裂,血迹从艾维身下拖到佩奇那边。
罗恩看了看崔希雅拿起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佩奇,面色挣扎,但还是艰难开口道:“崔希雅助教,这次事件已经超过了我们能处理的范围,必须要上报教廷了。”
崔希雅擡起头,她脸上没有血色,灰紫色的眼睛却冷得厉害。
罗恩握紧剑柄,继续说:“如果城主大人那边怪罪,由我一人承担。”
他说完,又看向面色虚浮、说不出话来的艾维。
艾维靠在墙边,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从圣山那里回来,痛苦也全都回来了,断臂处虽然被崔希雅用布料暂时压住,血还是一点点往外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听不清她们的声音。
罗恩郑重道:“艾维,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说完他又看向崔希雅。
对方轻哼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懦夫一样,罗恩。”
罗恩没有反驳。
崔希雅抱紧那截断臂,慢慢站起来。斗篷边缘从血泊里拖过,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我不是。”
她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
“我崔家,自树尔城兴建开始,就以勇猛着称,我自然也不会躲在一个男人背后。”
崔希雅低头看向艾维。
“艾维,我先带走了,她这次的遭遇是我失职,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办法把手臂接回去。至于上报的事,你现在就去勐海湾教堂找牧师汇报。”
罗恩看着她。
两人相视点头,达成了共识。
崔希雅将艾维抱起,把断臂放进她怀里,用斗篷裹住她的肩膀和伤口,然后抱着人走出了灰屋。
灰屋外的日光刺眼。
罗恩站在门口,看着崔希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
勐海湾。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勐海湾作为树尔城唯一禁止城防队进入的地区,要想靠近教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教廷的执法队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那里住着太多不愿意和城防队打交道的异族。
虽然顾虑重重,罗恩还是出发了。
勐海湾位于树尔城的西南区。
虽然叫海湾,但这里并没有海。此地主要是哈尼族、兰切特族和布莱族等异族聚居区。树尔城最不缺的就是树,但勐海湾更是群林环抱,从入口看过去,除了星星点点的建筑尖顶,其余全是绿色。
那绿色不是普通街道两旁种出来的树。
而是一整片、一整片拥挤在一起的高大林木。树冠互相交叠,枝叶浓密得几乎看不到天空。藤蔓从枝头垂下来,有些缠着彩色布条,有些挂着风铃一样的骨片。风一吹,骨片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勐海湾的入口没有门廊,只有两根巨大的黑木柱。木柱上刻满了图案,有鸟,有鱼,有卷曲的兽角,还有许多晦涩的符号。柱子中间铺着一条石路,石路往里延伸,很快被绿荫吞没。
罗恩走到入口时,脚步慢了一点。
他穿着城防队制服,腰间佩剑,站在这片绿色之前,就是碍眼的靶子。路边几个异族商贩同时看了过来,目光不算友善,也不算惊讶,只是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空气里有潮湿的树叶味、香料味、泥土味,还有某种淡淡的花香。
远处传来水声。
像有一条河从林子深处流过。
咚!咚!咚!
教堂的钟声响起!
罗恩擡头,看见树冠缝隙之间,一座白色教堂的尖顶露出来。尖顶很高,很干净,在浓密的绿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就是勐海湾教堂。
这会正是半上午,路上的行人很少,罗恩穿梭在绿色的树海之中,以最快的速度靠近教堂。还没等他靠近大门,就被巡逻的教廷执法队拦下。
那是一支由十二位骑士组成的队伍。
她们身着软银盔甲,盔甲并不厚重,贴合身体,关节处以白色皮革相连,行动时几乎没有金属碰撞声。胸甲中央刻着白日与羽翼,肩甲边缘有细密的经文纹路,随着他们走动,银光在纹路间一闪一灭,像是某种活着的符号。
十二人分成前后两列,队形整齐得没有一点多余空隙。
披风是冷白色的,内衬却是浅金。风从林间吹来,披风轻轻掀起,露出腰间统一制式的长剑。剑鞘是银白色,末端镶着一枚小小的透明晶石,在树影下泛出冰冷的光。
最让罗恩在意的是骑士的安静。
刷刷响的树叶还徘徊在耳边,可这十二个人站在那里,竟然像一堵无声的墙。路边几个异族商贩原本还在看热闹,见到执法队出现,立刻推着东西跑了。
为首的骑士左肩佩戴了红色狮子徽章,代表是长官。
她比其他骑士更高,近乎两米,暗银覆面头盔遮住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一道细长的缝。缝隙后没有明显的视线,却让人觉得她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她的盔甲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有胸前那枚白日羽翼纹章比其他人更深。
罗恩刚踏上教堂前的白石路,她便擡手。
身后的十一名骑士同时停步,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
下一瞬,骑士长官对罗恩拔出佩剑。
剑刃出鞘时,没有普通铁器的刺耳声,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清鸣。剑身细长,银白,靠近剑格的位置刻着一圈光环纹路。那光环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停步。”
骑士长官的声音从覆面头盔后传出来,低沉、冰冷,带着强烈的威胁。
“再往前一步,将视同你主动攻击。”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其余十一名骑士微微调整站位。
没有人拔剑。
但她们已经封住了罗恩所有前进和后退的方向。
罗恩举起双手,停住脚步,表示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第二区城防队小队长罗恩,向教廷汇报,有关于魔物附身的事。”
骑士长官没有立刻收剑。
她的剑尖仍旧指向罗恩胸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瞬间刺穿心脏的位置。身后的骑士们也没有动,银甲在树影里泛着冷光,像一排没有温度的神像。
“城防队禁止擅入勐海湾。”骑士长官说。
“我并无恶意。”罗恩一再强调,“情况紧急,我必须面见牧师。”
“汇报内容。”
“日前,我们小队接了灰岩丘陵任务后,在矿区遇到了笑面蜥,第二区外勤队员佩奇在任务中出现异常。他曾接触矿区的龙血石,后失控,出现疑似魔物附身症状。现场有人员重伤,佩奇死亡。”
骑士长官沉默了片刻。
“重伤者是谁?”
“第二区新队员,艾维。”
“死亡者尸体是否完整?”
罗恩停顿一下。
“不完整。”
“污染痕迹?”
“有。”
“是否有教廷人员在场?”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林间的风穿过白披风,布料轻轻鼓起又落下。骑士长官终于收回佩剑,剑刃入鞘时依旧只有一声很轻的清响。
“其他人,继续巡逻。”
身后十一名骑士没有询问,也没有多看罗恩一眼,队伍立刻分散开来。两人守住教堂入口,两人向林道深处走去,其余人沿着教堂外侧巡查,动作整齐安静,像银色的水从石阶上分流。
骑士长官看向罗恩。
“罗恩,你随我去见牧师。”
勐海湾的常驻牧师有四位,红衣主教有一位,此时正好都在教堂。骑士长官走在前面,罗恩跟在她身后,穿过教堂前的白石路。路边的银叶树在风里轻轻翻动,叶片露出近乎金属一样的冷光。教堂大门高而厚重,上面雕刻着白日、羽翼和七道光环,门内传来很淡的熏香味,和勐海湾外面潮湿的树叶味完全不同。
走进教堂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里面太安静,穹顶很高,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铺出一片片红、蓝、金色的斑块。长椅整齐排列,白色石柱向上延伸,柱身缠绕着浮雕羽翼。教堂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天使像,天使低垂着眼,双手合握,背后展开六片洁白羽翼。罗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跟着骑士长官穿过礼拜厅,进入侧面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四位牧师穿着白色长袍,袖口绣着金线。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位红衣主教,年纪看起来并不大,头发是浅淡的金色,眼睛却很深,像沉在井底的蓝。他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经书,书页边缘压着带有圣像的银扣。骑士长官走到他身侧,低声说了几句。她说完,四位牧师平静的面色被打破。
红衣主教擡起头,看向罗恩。
“第二区城防队?”
“是。”
“龙血石、笑面蜥、魔物附身。”红衣主教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没有什幺情绪,“你确定自己知道这些词是什幺意思吗?”
罗恩站得笔直。“我知道。”
一位年长牧师皱起眉,“魔物附身由教廷判定,不由城防队判定。”
“所以我才来汇报。”罗恩说。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红衣主教合上经书。“那个叫佩奇的士兵,现在在哪里?”
罗恩停顿了一下,“死了,尸体在城防府灰屋。”
“那名叫艾维的队员呢?”
“重伤,被崔希雅助教带走治疗。”
听到崔希雅的名字,几位牧师的表情都轻微变了变。变化很小,但罗恩还是看见了。红衣主教手指轻轻敲了敲经书封面。
“崔希雅。”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疑问,更像确认某件麻烦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在现场?”
“是。”
“她是否接触了尸体?”
罗恩想起崔希雅抱起艾维断臂时的样子,回答:“她先救人。”
红衣主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罗恩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我问的是,她是否接触了尸体。”
罗恩沉声道:“我不记得了。”
骑士长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红衣主教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头对身旁一位牧师说:“带净化箱、封尸布、银针。凡恩带队,教廷执法队派六人随行。再派人去城主府递信,就说教廷接管第二区灰屋事件。”
年长牧师立刻起身。罗恩听到“接管”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主教大人,艾维是城防队队员。”
“我想你还未意识到魔物的危害。”红衣主教说,“如果你汇报的一切属实,她已经不适合继续由城防队单独看护。”
“她是受害者。”
“受害者也可能成为污染源。”
罗恩没有说话。
红衣主教站起来。他的红袍垂到脚边,衣摆没有一丝褶皱。彩窗投下的光落在他肩头,使那身红色显得格外鲜明,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
“罗恩队长,你来教廷汇报,说明你还知道事情轻重。”他说,“所以我也提醒你一句,从现在开始,不要擅自隐瞒,不要擅自转移,不要擅自处理任何尸体、血迹、物品和相关人员。”
罗恩擡眼看他。
红衣主教回看他。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银甲骑士们重新集结。软银盔甲在教堂冷光下泛着一层清亮的白,整齐得没有半点杂音。罗恩站在一旁,看着牧师把银针、封尸布和刻着光环纹路的净化箱一一装好。
红衣主教走到他身边,声音放低了一点。
“带路吧,罗恩队长,骑士长官凡恩将带队跟着你。”
罗恩点头,转身往外走。
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洁白的钟声穿过穹顶,落进勐海湾浓密的绿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