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下了那幺大的雨，第二天居然放晴了。房间的窗帘没有拉紧，日光照进一线，在枕边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安之睡得很好，醒来时还有些昏沉，迷蒙间偏过头，看见了裴雪。
这世上确实有些久别重逢，仿似初见。
她的目光落在裴雪耳侧的浅疤上，那片痕迹很淡，若不细看，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许是凝视的时间太长，对方有所察觉，也睁开了眼。
安之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几秒过后，才撑身坐起。
他们沉默着洗漱、换衣、收拾房间。其间裴雪的行李箱被拉开又被合上。他拿出一粉一蓝两只棒球帽，问她：“出去走走吗？”
安之取下自己挂在床边的帽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们出门，随性闲逛。雨后的空气极新鲜，走在绿荫道上，整个人像被从内到外洗过一般舒爽。路过一家卖凤梨酥的小店，安之进去买了两块，回来递了一块给裴雪。
裴雪接了，懒洋洋地问她：“如果我也摇头呢？”
“那我就吃两块呀，”安之耸了耸肩，无谓道，“我饿了。”
裴雪笑，撕开包装纸，将凤梨酥递到她手中：“吃吧。”
安之侧头看他，忽然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记仇？”
“是幺，”裴雪语声温和，“这两年我记性变差了很多。”
安之一怔，刚要开口，他又轻飘飘把话题带了过去：“再不见面，就快要忘记你的脸了。”
路过青山茶行，他们一人买了一杯琥珀柠檬，边走边慢慢地喝。柠檬奶的味道很浓，在口腔里久久不去。他们逛文学馆、美术馆，又去了那个著名的拍摄取景地，一座绿意葱茏的神学院。小小的喷泉池前，安之下意识擡头望向天际。目光回落时，正对上裴雪的视线。
“我跟上帝说，”他注视着她，语气里带了点惆怅，“希望能够常常下雪，这样，就会有一个女学生时常想起我了。”
安之心里猛地一动，脱口道：“你不要乱说。”
裴雪只是笑。等看到安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是动气了，这才好意安慰她道：“别担心，我是不信上帝的。”
安之掉头要走，被他轻轻拉住，拉得不紧，略一挣扎就分开了。
“我是不信上帝的，”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安安，我是学天体物理的，就算是命运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可以通过物理学的推算来验明，你信不信？”
安之不理他。
“N城有三年没下过雪了，”裴雪上前两步站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前，“如果今年冬天它下了雪，我们就试试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安之小口吸着柠檬奶，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如果没有呢？”
“会有的。”裴雪替她拨开一根挡路的斜长树枝，耐心道，“如果没有，我就再等一年。”
“你有仔细想过吗？”安之忍不住道，“‘重新在一起’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我们会有更多的压力，更多难以预测的恶意，更多的瞻前顾后和提心吊胆，甚至还可能是……更多的孤独。”裴雪说得很慢，一字一字，都像是被久泡的柠檬奶浸出来的，“我已经习惯了独处，可是怎幺办，安安，哪怕要经受从天堂到地狱的苦难，我也想见你，想得要疯掉了。”
他们走过朱红色的古旧墙壁，走过一堵又一堵数百年前某个王朝的残梦。或许是那种肃穆而落寞的感觉太强，安之没有立刻反驳他。在沙沙的脚步声里，她生出了一些细碎的、微妙的念头，意识到，她其实也想看看N城的雪。
哪怕她并不喜欢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