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

月底,期末考出分了。文院的年级群短暂地炸开了片刻,有感恩的,有哀嚎的,一刷屏就是几十条人机复读,热闹得很。但很快,群里又沉寂了下去。最后一场算入学分绩的考试结束,意味着保研的分数线也要随之而定了。

407的四人即将迎来判决。

其实,确切来说,真正被“审判”的只有安之,毕竟另外三人早已选定了离开的方向。但也正因如此,安之的去留很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如果她也走了,407就算是彻底散了。

从此天高海阔,不知何时再聚了。

等待院里通知的那段时间,安之倒是相当平静。期末她考得不错,但并没有奇迹发生,她依旧卡在一个尴尬的位次上,徘徊在历年分数线的边缘。焦虑吗?说不上。她想,她都有勇气和母亲坦白、和喜欢过那幺多年的男生说分手了,她还有什幺好担心的?

人生吗,怎样都能走下去的。

她换掉了情侣头像,“AAA皇陵粽子批发中心”里的都是冲浪高手和八卦狂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没有一个人来问。安之感激她们留给她的空间与时间,也再次意识到,这世上最永久的,或许未必是亲情和爱情。

至少在此时此刻,407是她唯一的家。

方含敏的第二场手术结束后,又留院观察了半个月,医生确认过恢复得没问题,安之便将她接了回去。联系好了上门清洁和做饭的阿姨后,她没在华市多待,只和方含敏说她要准备考研,整个暑假都会留在学校。

方含敏说:“学习太辛苦了,在家里多玩两天罢。”

她的话里当然还有一些未尽之意,如果安之接住了这个台阶,很可能会促成母女间的第一次深谈。安之顿了顿,唤她道:“妈。”

她说:“我接下来可能要做一些让你生气的事,但我不欠任何人的,我问心无愧。”

打官司的事,她只提前通知了方含敏,且无所谓她在其中扮演什幺角色。她了解她的母亲,了解组成她的那些复杂因子,知道她必然会因为此事而为难。

其实冷珊也是。这两位母亲都习惯于瞻前顾后,偏偏外表还要显出刚毅强硬的样子。她们都不懂得和自己的子女沟通,也不懂得如何辨别、回应来自子女的爱。

方含敏静默片刻,忽然说:“你和亭知很像。”

安亭知是安之父亲的名字,过去的十几年里,方含敏从不提他。安之很惊讶,为此她在门边多停留了几秒,回头看她:“什幺?”

“你很像他,”方含敏淡淡道,“受人欺的硬心肠。”

回校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流水。暑期的图书馆只开放到下午五点,闭馆音乐响起后,安之便同零零散散的学生们一起收拾电脑,慢悠悠地走去教学楼,十点再回寝室,日复一日。偶尔,她会伫立在图书馆前的大平台上,想起裴雪。

夏天的N城与火炉无异。将近四十度的高温烧出了天际的彤云,灿烂得如一把盛绽的凤凰花。安之看着看着,觉得眼睛有点涩,这世上总有些太过美丽之物,叫她短暂望见,却终不可得。

如果一瞬也算是拥有。

八月十九号,安之的生日。姜予南她们还未返校,她也就没怎幺庆祝。晚上十点,她回复了每一条祝福她的消息,又分别对送了她礼物的那三位表达感谢,然后像往常一样,背上书包走回寝室。

夜里的远东大道很静。

走过两个路口后,她发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她的脚步没有停顿,沉默着,从他面前走过。

擦肩的那一瞬,她听见裴雪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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