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客栈坐落在镇子尽头，北风把榆木门框咬得满是凹痕。檐下那盏灯笼只剩竹骨，纸面早被风撕尽了。沈揽月跨进门的动作顿住了。

靠门的桌边坐着一人，一身青布长袍。桌上搁着一壶茶，那人听见门响擡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礼貌地点了一下下巴。

沈揽月的手压在腰间剑符上，肩背骤然绷紧。

景子真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蝎子在他肩头直起来。

那人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

“冒昧一问。姑娘为何如此看我？”

嗓音沉而平，眉间那道冷硬的竖痕早已不见踪影。眼睛里的审度都已褪尽，只剩一片清澈。

“萧衍，你什幺意思？”沈揽月的声音冰冷。

那人怔了一下，往前迈近。

“姑娘可是认识我？几月前我醒来时全身经脉逆转，之前的事一概不记得。此来北域是为寻药修复经脉，也盼着能找到些线索。姑娘若是知道什幺，可否告知一二？劳烦了。”

沈揽月的手仍压在剑符上，上下打量着他，神识感知到他确实全无灵力。

“你我之间有仇。我为何要告知你？”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落了下去。

“姑娘看起来不像坏人。为何与我有仇？”

“你失忆前，做尽了坏事。”

他整个人僵住片刻，随后直起腰来，双手抱拳，郑重地弯下腰去。

“那在下失忆前，一定对姑娘做了不好的事。在下可以向姑娘赎罪。”直起身，目光又看上来，“只求姑娘告知在下是谁。”

沈揽月无视他，侧过身，从他桌边擦过去，往楼梯方向走。景子真跟上来。她踏上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仍定定站在桌边。

第二天清晨沈揽月推开房间门，那人站在门柱旁边。肩上落了一层薄霜，头发已被雾气打湿。他看见她出来，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无论让在下做什幺都可以。”嗓音沙哑，带着晨寒的粗粝。“只求姑娘告知。”

沈揽月从他身侧走过去。景子真跟在后面，经过那人身侧时偏头看了一眼，那人垂着手站在门柱旁，霜化成了水珠，沿着鬓角落下来。

北上的路穿过一片乱石坡，翻过坡顶，扎进低矮的荆棘林。沈揽月走在前面，景子真跟在身后。他扭过头，往身后望了一眼。

“他还跟着。”

沈揽月毫无反应，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荆条。

那道人影在不远处跟着，青布袍角沾了泥，袖子让荆棘扯破了。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刚踩过的脚印旁边。

入夜后他们在山崖下一处岩窟里生火，沈揽月坐在火堆旁，剑横在膝上。景子真在火边摊开油纸包，掰了半块干粮递给她。

沈揽月咬了一口干粮，一下一下地嚼。岩窟口的风卷进来，把火星吹得往石壁上扑。

清晨的火堆已燃尽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沈揽月从岩窟里走出来，萧衍坐在近旁的岩石上。衣袍被撕出好几道裂口，右肩窝一片暗红，袖口被血粘在腕上。他怀里抱着一把铁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凝成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

他看见她出来，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手掌撑住岩石，身体勉强立住了。

沈揽月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再跟下去，你会死。”

身后无人应答，她走出去一段，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从后面传来，深浅不一的，跟在后面。

景子真回头看了看，撇了撇嘴。

进入峡谷的路在两堵峭壁之间收成一道窄缝，沈揽月侧身穿过窄缝，前方是一片碗状谷地。峭壁削直，旁边是一道断崖，崖底的风声隐隐传上来，深得看不见底。

脚下的碎石突然动了一下。

沈揽月伸手去拽景子真的手臂，手刚碰到袖口，景子真猛地侧过身，肩膀撞上她的手背，将她挡在身后。碎石下弹出一道缚身索，直冲她腰侧而来，景子真一错身正好迎了上去，绳索死死缠住他的胸口。绳身收紧，他闷哼一声。

沈揽月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余光扫过身后窄缝，一角布袍急速缩回石壁后面。她来不及回头，第二道缚身索贴着地面窜过来，剑刃劈下去，索身在剑锋上弹跳着溅起一串灵光。

两侧峭壁的阴影里无声地窜出几道人影，手掐灵诀，缚身索从各个方向贴地扑来。

沈揽月挡在景子真前面，剑光连成一片。几人被逼得连连后退，灵诀在指尖散了形。

一只手从峭壁的阴影里伸出来，拨开垂在岩缝前的枯藤。付凝玉步履从容地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揽月，结契大典已在天玄宗备好了。你随我回去，之前那些事，我可以不计较。”

景子真的身体在缚身索里挣着，索身越勒越紧。

“师姐早就拒绝你了。你为何苦苦纠缠！”

付凝玉目光仍定在沈揽月脸上。

沈揽月剑尖指向他，剑身上映出一道冷光。

“我不会跟你走。放开他。”

付凝玉的笑容纹丝未动，往前逼近。

“今日无论如何，在下都会带你回去。你体内那道灵力仍在，在下只需催动一丝，你的灵力气劲便会被搅乱。你觉得——”目光往景子真那边偏了一下，又移向两人身后的石壁。

“一个药修，再加上一个废物，能做什幺呢。”

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轻细得几乎听不见，沈揽月皱起眉头。

她的手慢慢移向腰间剑符。

付凝玉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走，嘴角的笑意微微收起。

“那枚剑符若用了，在下不能保证景师弟还能全手全脚地走出去。”

他身后那几个天玄宗弟子往前逼近了一步。

石壁后面冲出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快得看不清轮廓。萧衍的身体直直地砸过去，肩膀撞上付凝玉的胸口，那道冲力带着两人往深渊边缘推。

“快用！”

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嗓门撕裂了，尾音消融在峡谷的风声里。

沈揽月的手快过脑子，剑符扯下，灵力灌入，符面迸出刺目的青光。剑气凝成光刃劈出去。

光刃正中付凝玉胸口，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身体朝深渊的方向直直地跌过去。

付凝玉在坠落瞬间抓住了萧衍。

萧衍被拽离地面，整个人被拖向深渊。

萧衍被拽离地面，整个人往深渊坠去。

沈揽月扑了出去，手伸向前方，指尖擦过他的袖口，衣料从手指间滑脱了。那一瞬她看见萧衍的脸，眼睛平和，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身影坠进白雾。

沈揽月的手悬在深渊边缘，谷底的风从指缝间灌上来，冷得刺骨。

“萧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尾音被风吞掉了。

一个天玄宗弟子冲向深渊边，趴在碎石上朝下喊着师兄。喊了好几声，只有风从谷底灌上来的呜咽。另外几个弟子回过神来，提着剑朝景子真扑过去。

沈揽月转身，剑划出一道弧光，当头那个弟子手里的剑被震飞出去。紧跟着又是一剑横削，剑气压着剩下几人的胸口逼退出去。

她蹲下去，抓住景子真的手臂，将他背了起来。竹篓歪在一旁，篓盖翻开了，黑蝎子紧紧扒在篓沿上。她背着他往谷地深处跑。

峡口窄缝在身后缩成一道灰蒙蒙的线，天玄宗弟子的喊声被风撕成碎片。

断崖之上，白雾从谷底翻涌上来，一层层交叠，吞掉了崖壁上最后一点天光。

深渊底下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地响着，穿过整条峡谷。很久，很久，再也听不见别的。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