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官邸的地下黑牢没有窗。
这里建在国宾馆旧防空层之下,墙体用的是三十年前军工级别的混凝土,信号被屏蔽,空气里有消毒水、铁锈和潮湿的冷味。
霍峥被锁在最深处。
他双手被合金链吊着,膝盖上缠着渗血的纱布。沈清辞昨夜那一枪打得很准,没废掉他,却足够让这条疯狗在冷水里清醒一整夜。
铁门开启时,霍峥没有擡头。
直到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很淡。
混着沉香、雪水,还有蒋戈身上那股该死的血腥味。
霍峥缓缓擡起头。
姜南星站在门口。
她穿着沈清辞的黑色长风衣,风衣过大,衬得她脸色更白,颈间红宝石在冷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蒋戈站在她身后,半步不离,眼神像随时会扑上来撕开他的喉咙。
霍峥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哑、破碎,带着一夜未眠后的狼狈。
“新京的床舒服吗,小瞎子?”
蒋戈一步上前。
姜南星擡手拦住他。
“霍峥。”她声音平静,“你现在最好别激怒他。”
“怎幺,心疼了?”霍峥咬着牙,目光扫过她风衣领口下隐约露出的痕迹,眼底的戾气几乎要炸开,“沈清辞睡完,周奕川睡完,现在连这条看门狗也能碰你了?姜南星,你可真会养男人。”
姜南星走到他面前。
“你说错了。”
她伸手,挑起霍峥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不是养男人。”
她微微一笑。
“我是养能咬人的工具。”
霍峥的笑意僵了一瞬。
姜南星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型投影器。蓝光在墙面铺开,出现的是霍氏海外港口的资金流向图。
三条红线。
海城港。
公海中转船。
东南亚白沙岛。
霍峥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哪弄到的?”
“宗砚留下的旧密钥,加上傅明砚昨夜送来的算法。”姜南星淡淡道,“当然,还差一点沈叔叔的清风基金权限。所以在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霍家的海外结算端口已经被锁了一半。”
霍峥死死盯着那张图。
他不是不懂账。
他只是以前懒得懂。
因为霍家有钱,有枪,有港口,有一群替他擦屁股的人。可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姜南星按下确认键,他在公海上的货会变成无主黑产,霍家会立刻从新京的牌桌上被踢出去。
“你想让我做什幺?”
“认主。”
霍峥眼底戾气翻涌。
蒋戈冷冷看着他,手指已经摸上腰间短刀。
姜南星却不急。
她弯下腰,风衣下摆扫过霍峥满是血污的膝盖。那一瞬间,霍峥闻到了她身上混杂的气息,沈清辞的沉香,蒋戈的雪水,还有她自己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香。
他恨得牙根发痒。
也疯得心口发烫。
“霍峥。”她贴近他耳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心吗?”
霍峥呼吸一滞。
“我现在告诉你。”南星轻声说,“有。但不多。你要是想要,就拿你的港口、你的枪、你的命来换。”
霍峥低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剧烈咳嗽,血沫从唇角溢出。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姜南星,你够狠。”
“过奖。”
“老子要是不认呢?”
姜南星站直身体。
“那三小时后,霍家东南亚线断,你父亲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沈清辞不会救你,傅明砚会趁机吞掉你的港口,周奕川会亲手签你的拘捕令。”
她顿了顿。
“而我会带着蒋戈,去找 Bai。”
这个名字一出,霍峥瞳孔骤缩。
蒋戈的脸色也变了。
姜南星捕捉到了两个人的反应,眼底浮起一点冷光。
“看来你们都认识他。”
霍峥咬牙:“你别碰那条线。”
“为什幺?”
“因为 Bai 不是霍家的狗。”霍峥声音压得很低,“霍家只是替他洗港口。他手里的货,连我父亲都不敢全查。你要是动他,他会把你连皮带骨吞了。”
姜南星看向蒋戈。
蒋戈没有说话,眼神却沉得像东南亚雨季前的海。
她明白了。
这里面还有蒋戈的旧账。
很好。
她最喜欢旧账。
姜南星重新看向霍峥。
“那就更需要你了。”她说,“你替我带路。”
霍峥死死盯着她。
“凭什幺?”
姜南星俯身,指尖轻轻按在他胸口那道裂开的伤上。
“凭你现在只能跪在这里。”她声音温柔,“也凭我知道,你不甘心做霍家的弃子。”
霍峥浑身绷紧。
“跟我走。”南星说,“我让你回港口,让你重新当疯狗。但从今天开始,你咬谁,什幺时候咬,得听我的。”
黑牢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
很久以后,霍峥忽然低下头。
他额头抵在姜南星的手背上。
那个动作不像臣服,更像野兽在确认新主人的气味。粗鲁、危险,随时可能反咬,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行。”他哑声说,“我认。”
蒋戈眼神一冷。
霍峥擡起头,看向他,咧开一个带血的笑。
“但看门狗,你也听清楚了。老子只是认她,不认你。”
蒋戈擡脚就要踹。
“哥。”
姜南星叫住他。
蒋戈硬生生停下。
这一幕落进霍峥眼里,他脸上的笑意更疯。
“还真听话啊。”
姜南星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转身看向黑牢门口。
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披着黑色大衣,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眼底却看不出半点温度。
“南星。”他开口,“你一早闹出这幺大动静,就是为了收这条疯狗?”
姜南星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收。”
她轻声说。
“是开路。”
沈清辞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港口图,又看了一眼霍峥和蒋戈同时阴沉下去的脸,终于明白她真正想做什幺。
“你要去东南亚。”
“我要查 Bai。”姜南星说,“也要查我父亲当年那笔军火账。”
沈清辞的佛珠停住。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去。
“谁告诉你那笔账的?”
姜南星笑了。
“所以真的有。”
沈清辞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这只小狐狸不是在笼子里磨爪子。
她已经开始咬笼子的锁了。
沈清辞没有在黑牢里当场发作。
他倏地扣住姜南星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将她拽出牢门,反手推进了走廊对面一间没有开灯的废弃暗室。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了蒋戈和霍峥的视线。
黑暗中,沈清辞将她抵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他擡起手,极其精准地捏住了她颈间那枚红宝石项链。微凉的指腹顺着金属链条,重重地碾过她锁骨上被蒋戈刚留下不久的那道红痕。
“收了霍家这只疯狗,又彻底拿下了蒋戈。”他语气极其温和,却在封闭的暗室里透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星星,一大早就这幺折腾,你还真是半点都不肯闲着。”
姜南星吃痛,却毫不退缩。她反而踮起脚尖,借着微弱的光线贴近他,红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吐气如兰:“沈叔叔这是心疼我累着了,还是怕我去查东南亚的线……查出什幺您兜不住的秘密?”
佛珠在沈清辞的掌心里倏地停住。
压抑的嫉妒与独占欲,终于彻底撕裂了他温润儒雅的伪装。他猛地收紧手指,捏住那枚红宝石向后一扯。
“呃……”姜南星被迫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
“我怕什幺?”沈清辞低下头,一口咬上她的下唇,尝到血腥味才稍稍退开,声音哑得惊人,“我怕这只我亲手娇养的猫,沾了太多外面野狗的味道,忘了自己究竟该待在谁的笼子里。” 他大掌烙铁般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摁向自己:“想去东南亚,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得先记清楚这新京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在黑暗中缓缓摩挲着她唇角的血丝,语气轻柔而危险:“说,今晚回哪儿?”
姜南星看着他彻底失控的底色,不仅没有恐惧,心跳反而兴奋得微微战栗。
“回……官邸。”她轻喘着,示弱地垂下眼睫。
“回去做什幺?”他步步紧逼。
“听您的……规矩。”
黑暗中,沈清辞沉重地呼吸了几次,眼底的疯狂这才渐渐被克制压下。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清辞最终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走上前,亲手替她拢紧了风衣领口。
动作温柔得像长辈,眼神却冷得像审判。
“霍峥可以放。”
他看着南星,声音低沉。
“蒋戈也可以继续跟着你。”
霍峥冷笑,蒋戈面无表情。
沈清辞却只看姜南星。
“但南星,东南亚不是海城,也不是新京。那里没有规矩,只有死人和活人。”
姜南星擡眼。“那沈叔叔会护着我吗?”
沈清辞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颈间红宝石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会。”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危险。
“但如果你敢拿自己做饵,敢让Bai或者任何人碰你一根手指,我会先把这条航线烧干净,再把你锁回我身边。”
姜南星笑了。
“听起来,沈叔叔也认主了。”
沈清辞的佛珠骤然收紧。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宝宝,别太得意。”
他语气温和,字字压着火。
“你能养狗,也能驯刀。可你别忘了,印章一旦落下,整张纸都是我的。”
姜南星垂眸,看着霍峥断裂的锁链,看着蒋戈腰间未收的刀,也看着沈清辞袖口下那串几乎被捻断的佛珠。
她知道,属于新京的第一份停火协议,成了。
但这不是和平。
这是所有野兽,在真正开战前,短暂地低下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