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深夜,雪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
姜南星回到官邸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唯有书房那道雕花木门缝里,还透着一抹暖黄色的微光。她没有回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里,沈清辞并没有在看监控,也没有在批阅文件。
他换了一身极简的墨绿色丝绒家居服,正站在窗边的博古架前,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长柄刷,正慢条斯理地清理着一只白玉净瓶。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回荡,低沉而富有磁性。
“回来了。”
“沈叔叔。”姜南星轻声回应,她走过去,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奇妙——够不到亲昵,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润的沉香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这种味道给了南星一种海城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奕川带你去吃了晚饭?”沈清辞放下净瓶,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南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高领羊绒衫上。他知道,在那层柔软的面料下,藏着周奕川那个疯子刚刚烙下的新伤。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针扎般的痛惜。
“没吃,数据还没算完,不饿。”南星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辞看着她。
这孩子太像行远哥了,尤其是那股子执拗劲。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小火炉旁温着的粥,“坐下,喝点。别让沈叔叔觉得,没把你照顾好。”
南星顺从地坐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清辞坐在她对面,拿起银制的火箸,轻轻拨动着炭火。红光映在他那张保养得体、甚至称得上英挺的脸上,勾勒出一种被岁月温柔对待过的沧桑。
“南星,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幺样的人?”沈清辞突然问,目光深远地盯着火苗。
南星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他是个严谨的审计师。但我现在知道,他是个疯子,他用120亿绑架了整座城。”
“不,他不是疯子。”沈清辞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怀念的笑,“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当年在新京,我和他一起读书。他常说,这世上的账目如果都是清爽的,人心就不会生病。他留下那笔钱,是为了在海城的烂泥潭里,给你修一条回家的路。”
沈清辞擡头看向南星,眼神里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厚重的慈爱。
“他托付给我的时候,说你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他怕你因为这双眼看清了太多黑暗,而忘了什幺是光。南星,沈叔叔守着你,不是为了那笔钱,是为了还你父亲一个‘清白’的女儿。”
南星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以为这120亿是筹码。可现在,沈清辞却告诉她,那是父爱最后的屏障。
那一瞬间,南星那颗在海城被磨得冷硬如铁的心,突然产生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不像周奕川那样急切,不像傅明砚那样算计,他在这权势的巅峰,竟然还守着那份近乎迂腐的故友情谊。
一种名为“仰慕”的情绪,在这一刻,在南星的心底悄然生根。
南星放下粥碗,突然起立,走到沈清辞身边。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勾引,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甚至带着点试探性的依恋,将头轻轻靠在了沈清辞的膝盖上。
“沈叔叔……您对我这幺好,仅仅是因为我爸爸吗?”
沈清辞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南星的长发铺在他的腿上,柔软、清香。那是极其亲昵、甚至带了一点点逾矩的姿态。在他的世界里,晚辈不该对他有这样的触碰。
“南星。”沈清辞的声音沉了几分,他想伸手推开她,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感受到了她因为疲惫而产生的轻微战栗。
他的心软了。
“沈叔叔是长辈,自然要对你好。”他自欺欺人地解释着,手掌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发顶,安抚性地揉了按。
南星闭上眼。
她能听到沈清辞胸腔里,那颗原本如磐石般沉稳的心,此刻频率稍微快了那幺一点点。
这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捕猎”。
她发现,她开始贪恋这个男人身上的温度,贪恋他那种作为“避风港”的厚重。
“沈叔叔,我好累。”
南星突然仰起头,金丝眼镜掉在了地毯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周组长总想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傅明砚也在发疯……沈叔叔,您别把我交给他们,好不好?”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隐秘地勾住了沈清辞垂在身侧的一根食指。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极具占有欲的动作。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
那是一张年轻、鲜活、却写满了“依赖”的脸。
他明明应该严厉地告诉她男女有别,应该提醒她自己是她的长辈。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伦理、道德、规矩,竟然在一寸寸地崩解。
“南星,你……越界了。”
沈清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最后的、摇摇欲坠的挣扎。
南星没有退缩,反而将他的手指握得更紧。
“沈叔叔,是您先教我要‘信任’的。”
她露出了一个只有小狐狸才有的、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倔强的笑。
这一刻,沈清辞终于在这一片宁静的书房里,听到了自己名为“理智”的圣殿,发出了第一声彻底裂开的巨响。
他依旧没有低头去吻她。
但在那风雪之夜,这位顶级权贵,第一次在心底产生了一个极度疯狂、且绝不能让死去的故友知道的念头:
既然这雀儿受了惊,那不如……这笼子,还是由他亲自来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