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失重边缘

关于那天最后的记忆,秦绶不想回忆,大脑也自动屏蔽了细节。

疼痛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他的身体早已麻木。

他甚至觉得那疼痛是好的。

因为疼痛意味着神经尚未彻底坏死,意味着血液还在苟延残喘地流动。

在那片逐渐吞噬意识的黑暗里,只有痛感像微弱的烛火,摇曳着,不肯熄灭,成了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残酷的联系。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灰黑色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秦绶不太记得每一天是怎幺过去的了。

闹钟响了,他起床,坐公交,到会所,换衣服,等。

然后他把自己交出去,任由那些带着烟酒味或香水味的气息将他淹没。

他的灵魂仿佛飘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在别人的欲望里沉浮,没有羞耻,也没有反抗,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没有人的时候他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什幺都不想,也什幺都感觉不到。

他的意识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只是安静地、缓慢地蒸发着,水位一天一天地往下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幺时候就会彻底干涸。

周哥说他最近“状态不好”。

这是一句很轻的话,但秦绶知道它很重。

状态不好意味着客人不满意,客人不满意意味着收入下降,收入下降意味着他会被提醒、被警告、被扣钱,意味着他离那笔天价违约金的终点又远了一点,远到那个终点变得像一个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永远在往前跑,永远追不上。

他试着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把那些伤遮好,把那些不愿意想的事情压下去,把那些在眼眶里打转的、说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幺东西的液体收回去,然后在客人面前露出一个安静的、乖巧的、干净的、让人舒服的样子。

他做得很熟练,熟练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他可以上一秒还在发抖,下一秒就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只是一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想靠近的脸。

但那层壳越来越薄了。

那天下午,周哥说没有客人,让他们在休息室待着。

秦绶靠在墙角,闭着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

他没有真正睡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了——他的睡眠变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戳破,戳破之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窗外巷子里的猫叫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了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

实际上,透气并不能缓解他心里的滞重,但这间休息室的空气太稠了,稠到像一种半透明的固体,挤在他的周围,压着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站起来,跟陈屿说了一声“出去走走”,陈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什幺也没说。

陈屿最近也不怎幺说话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

不是关系变差了,而是每个人都把自己裹进了自己的壳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敲别人的壳。

秦绶走出会所的后门,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不了多少,初冬的风带着一股干冷的、刀子一样的锋利,吹在他的脸上,把他吹得生疼。

他眯着眼睛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自己的腿动起来,让自己的身体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好像只要在移动,他就不是在原地腐烂。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到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街上。

街两旁是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铺、小饭馆、一个卖卤味的推车,卤味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胃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胃已经不太会饿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太能分辨出什幺是饿了——他的身体一直在发出各种各样的信号,疼、痒、酸、胀、冷、热,太多了,多到他选择性地把所有信号都关掉了,像一个调音台上所有推子都推到了最低,安静了,但也什幺都听不到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他眼前的世界从清晰变成不太清晰,颜色从饱满变成灰白,边缘从锐利变成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从里面往外砸,砸得他的肋骨嗡嗡地响,砸得他的喉咙发紧,砸得他的指尖发麻。

他想停下来,但他的腿不太听使唤。

它还在往前走,只是走得越来越不稳了,他的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努力地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点,但那个点永远在下一脚,下一脚,再下一脚。

然后他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右脚绊了一下左脚,整个人向左边倾斜过去。

他的大脑发出指令,让手去扶墙,但手反应得太慢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反应得太慢了——所有的信号都在他的神经系统里拥堵着、堵塞着、以慢动作的速度传递着,等他的手终于擡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摔到地面上了。

就在他的膝盖快要磕上人行道砖缝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有力地把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不大,力道却很稳,五指收拢,握住他的上臂,在他身体快要失去平衡的最后一瞬,把他的重心从那根快要断掉的线上拉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他薄薄的卫衣袖子传过来,温暖的,活生生的,像一个在漆黑的夜里突然亮起来的、小小的光源。

他被那个人扶稳了,脚跟重新踩实了地面,心跳还没有平复过来,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

他低着头,喘了两口气,然后慢慢地擡起头,看向那个扶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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