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胖子是不会跟林醒说。胜在雯愉性子还如从前,大大咧咧。叙起旧来并没有隔阂,捡到什幺说什幺。
她咬着面前饮料的胶管,说:“傻子文还是那个样子,躺在医院。这辈子估计再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文家阿姨呢,听说前两年得了阿尔兹海默,去了老人院,不大认得人了。倒是文天宝,走得可真彻底啊,一点消息也没有。”
临走,她叫住他,说林醒,我现在在广金一家日化公司上班。
他笑了下,眼睛漆黑锐沉,年少时的张扬意气,早已荡然无存。
林醒将名片接了过来,接收老同学的好意,“谢了,有机会随时联系。”
有些话,雯愉始终没问出口。
她目送林醒开车离开,擡手挽了下肩上的挎包,抱着双臂,到路边拦了辆车离开。
这日,林醒归途经桐林镇,遇上凉歌。
他透过玻璃窗,等前方柏油公路的身影愈发清晰,已不自觉放慢车速。手下意识抓紧方向盘。
他分不清自己紧张还是激动。那些曾被自己刻意按捺的情绪犹如烈火星子迸溅,烫得他眼瞳猩红。
时凉歌半跪在地上正把四处散落的苹果往怀里捡,旁边躺着断了链的自行车,还有一个破了的袋子。
这个人,怎幺每一次都总有本事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偏偏身边还没了时凉季。
林醒咬牙切齿地想,偏偏。
停车,鸣笛。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开口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冷漠:“时凉歌。”
他不再喊她蘑菇,彼此都早已长大。
凉歌擡起头,那一瞬,目光连同身影好似都晃动了下般,日光太耀眼,只能微眯着眼看向他。
她在一层热烈的光圈里,眉眼温恬如昔,半晌,才恍然轻轻一句“是你。”
时凉歌似乎对他回了桐林镇感到很意外。
林醒:“雯愉约着吃了个饭。”
凉歌点点头。
他把自行车放至车后箱后,再回身开车门。在这个过程中,忍不住却又隐蔽而无意地从视镜里看她一眼。沉稳的目光滚涌着暗色的情绪。
凉歌抱着苹果坐在副座上,默默地,像在发呆。
他擡手帮凉歌系安全带,不小心把她怀中的苹果碰掉了一两个。
“对不起。”他擡眼看了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才续道,“我来。”
她没有拒绝,林醒把苹果重新塞回她怀中,又问:“回家?”
她摇头:“要去看阿爷。”
他了然。
汽车快速地掠过风景,驶向墓园的方向。
天气热,凉歌穿着鹅黄的吊带长裙,她肤色雪白,衬得这套颜色极为清爽。像是冰淇淋浇上一层冰凉鲜甜的糖浆,牛奶的皮肤冒着凉气。
两根细细的吊带悬在圆润肩头,裙沿贴着隆起的峰峦。林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她胸口前的纹身,藏在裙沿下,只若隐若现露着尖儿。那是朵蘑菇,颜色早已泛青。
他想起那时,她坐在推床上,半件衣裳从雪白肩背滑下。微微回首,侧脸恬淡,嗓音明动。
——林醒,替我纹个图案。
他问她,你要纹什幺样的。
——蘑菇。我要一朵蘑菇。
他说好,我也要一朵蘑菇。
两人在那间狭窄昏暗的纹身室里,她站在他面前,犹如一朵白莲剥下外衣,露出里心,散发着皎洁的馨香。她那样温恬的注视,叫他将胸衣的扣子解开,一双秀丽的雪白峰峦释放出来,呈在他眼前,峭立袅婷。
那一夜,汗津漫透彼此的肌肤,年轻的身体皮肉贴着皮肉黏腻滚烫。他们将那些懵懂、暗昧、狂乱都一一烙印在彼此的胸口。
他笨拙,满头大汗,却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喘息着,心脏剧跳,说算了。
凉歌问,为什幺?
还能为什幺?
那正是林醒入狱前夕,他们都知道,他不会再有未来了。
可他记得,胸前刺青新纹,尚带着血腥,还有满目斑驳的疮痍。汗液浸过,他们已经拥有过同样一种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