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

魔君专宠
魔君专宠
已完结 公孙罄筑

她忘了吗?

那句轻飘飘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像一枚淬了冰的银针,扎进南宫尘陵耳中,再顺着血脉一路冻结到心脏。

他退入阴影,周身的魔气因极度的痛苦而紊乱翻腾,几乎要撕裂他辛苦维持的隐匿之术。

可他没有走。

他像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贪婪地透过缝隙,行最后的注视礼。

然而,就在他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看到了。

谢娣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却在落到他所在的角落时,那清澈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快、却无比清晰的震动。

不是茫然的扫视。

是认出。

她看到他了。

那不是回忆的闪现,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烙印般的感知。

她知道那里站着的是谁。

她什么都没有忘。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南宫尘陵心中所有的绝望与死寂,瞬间燃起了疯狂的、足以焚尽三界的烈焰!

她没忘!

她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过了头。

她什么都不想碰。

这份认知,比「她忘了」要残酷万倍。

遗忘是无心之过,是命运的剥夺。

而这份清醒的、彻底的、切割般的无视,是她亲手,为他这三年的疯魔与痴恋,画上的句点。

她不要他。

不管是作为魔君,还是作为那个叫阿尘的少年。

她干干净洁地,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了。

「……呵。」

南宫尘陵喉间涌出一声低哑的、破碎的笑。

他终于明白了。

枯井洗去的,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她的怯懦。

而这份崭新的、属于凤凰的、决绝的力量,是她用来亲手埋葬他的墓碑。

他彻底、完整地,失去了她。

不是输给了命运,不是输给了谢无衣,而是输给了她如今这份……什么都不想碰的平静。

南宫尘陵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悲凉到极点的叹息,散在了喧闹的婚宴晚风里。

「放开我!怎么又是你!你别放手!啊——」

谢娣的尖叫划破长空,带着哭腔的惊惶与震怒。

她话音未落,那双铁钳般的巨爪竟真的松开了!

三年前的熟悉绝望,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小小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助的抛物线,风声在耳边尖啸,眼前是急速放大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一次,她甚至来不及凝聚妖力,来不及变回人形,便重重地、结结实实地——

「咚!」

一声闷响,再次砸在了某个坚硬又温暖的物体上。

谢娣被撞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地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

她还活着?

她费力地睁开橘红色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熟悉的、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墨色长发,以及……那身即使在魔域也显得格格不入的、洁白无瑕的长衫。

她正坐在一个人的头顶上。

而这个人,正稳稳地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身姿笔挺,纹丝不动。

谢娣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不敢置信的念想,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颤抖着,一步步挪到那人的额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往下看去。

一张俊美到妖异、冷酷到极致,却又带着一丝深深无力与哀恸的侧脸,映入她的眼帘。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此刻正凝视着深渊,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的、漆黑如墨的眼眸。

是他。

南宫尘陵。

「……」

谢娣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忘了尖叫,忘了挣扎,忘了愤怒。

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是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变成老鹰,又一遍,把她抓走,再一遍,让她摔下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可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她只能傻傻地蹲在他的头顶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冰冷气息,以及……那隐藏在冰冷之下,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苦的颤抖。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三年前一样害怕地蜷缩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的情绪,在她小小的凤凰心里,悄然萌发。

(她连忙要从他头顶下来)

震惊与混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强烈的羞耻与抗拒便席卷了谢娣的全身。

她怎么能蹲在他的头顶上?这个姿势本身就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屈辱与亲密。

「唧!」

她急促地叫了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乱地扑腾着橘红色的翅膀。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的头顶,离开他。

她的小爪子在他柔顺的发丝间笨拙地挪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借力的点跳下去。

然而,她越是慌乱,爪子就越是缠结在他精心梳理过的长发里,像一个挣脱不掉的困局。

「放我下去!」

她想这样尖叫,可出口的却只是几声焦躁的、不成调的鸟鸣。

就在她挣扎得最厉害时,她感觉到身下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一只手缓慢地、却不容抗拒地,擡了起来。

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背上,温暖的掌心贴着她柔软的羽毛,将她所有挣扎的力道都轻易化解。

南宫尘陵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用那只手,稳稳地护住了她,像是在护住一只随时会从他身边逃走的、珍贵的蝴蝶。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

他没有回到魔宫,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沿着那条悬崖边的、最危险的狭窄小径,缓缓地,稳稳地走着。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结实,仿佛他走的不是悬崖边缘,而是平地。

风从悬崖下呼啸而上,吹得他白色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谢娣全身的羽毛都倒竖起来。

她被他困在掌心与头顶之间,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比刚才更加尴尬,更加无处可逃。

她被迫跟随着他的步伐,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绝壁。

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娣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迷茫所取代。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指尖轻轻压着她羽毛的力道,那力道里没有伤害,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不让她离开的固执。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细微的、带着颤抖的少女音,从毛茸茸的雏鸟身体里传出,显得格外不真实。)

「你、你放开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南宫尘陵死寂的心湖。

他前行的脚步,骤然停住。

悬崖边的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南宫尘陵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头顶上这只小小的、橘红色的凤凰。

他的眼神,不再是三年前的冰冷与玩味,也不是方才的死寂与空洞。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惊愕、狂喜与极度痛苦的眼神。

她愿意对他说话了。

不是用动物般的尖叫,而是用人类的语言。

「……放开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他轻轻地,将头顶的她,用那只一直护着她的手,捧了下来。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他将她捧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吸进去。

「然后呢?」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谢娣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再像三年前一样,逃到妖街去?然后找一口枯井,告诉胡姬你想『做一次自己』?」

谢娣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包括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听见的内心独白。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想立刻变回人形逃离。

可她动不了。

她被他捧在掌心,被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像是被施了最强烈的定身咒。

「我放开你,」南宫尘陵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自嘲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然后你再亲手,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抹掉,是吗?」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背脊上最柔软的绒毛,那触感让谢娣一阵战栗。

「娣儿,」他叫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悲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被你抛弃?」

(那句轻飘飘的反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南宫尘陵的灵魂上。)

「那是你不要我⋯⋯不是我⋯⋯」

谢娣的声音很小,带着委曲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入了南宫尘陵的耳中。

他捧着她的手,猛地一僵。

漆黑的瞳孔瞬间收缩,难以置信的震惊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更浓的痛苦所吞噬。

「我……不要你?」

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满是荒谬与绝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笑了,发出低哑而破碎的音节,胸膛剧烈地起伏。

「是我把你从悬崖上捡回来,把你宠在头顶,让你睡在我的床榻。」

「是我为你拒绝了所有女人,是我疯了似的找了你三年,是你跳井的时候,我不顾一切跟下去……」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更重一分,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谢娣被他捏得生疼,忍不住发出「唧唧」的痛呼,挣扎起来。

这声痛呼让南宫尘陵猛然回神,他立刻松了力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后悔。

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揉着刚才被他捏痛的地方,眼神里满是无措。

「……对不起。」

他沙哑地道歉。

然后,他擡起头,那双红了的眼眶,直直地看着她,哀恸得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

「是你先逃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你选择了历劫,选择了忘记,选择了……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清理掉的过去。」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不会被你丢下。」

他将她重新捧到自己的胸口,让她的小脑袋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里,心跳声急促而混乱。

「娣儿,你告诉我,」他埋下头,滚烫的额头轻轻抵着她毛茸茸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哭腔,「如果当初你没有跳下去,如果……如果你现在愿意回头看看我,我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那些被深埋的、尖锐的指控,一字一句地从她口中吐出,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是你把我丢在宫殿,是你跟柳如嫣上床,是你自己做的这一切,我⋯⋯」

南宫尘陵的身体,骤然僵硬如石。

他捧着她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她小小的骨骼捏碎。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我……」他想解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的,他做过。

他用最残酷的方式,试图将她锁在身边。

他用自己的身体,去证明她只属于他一人。

他以为那是占有,是宣示主权,却从未想过,在她的眼里,那是最彻底的抛弃与背叛。

他跟柳如嫣上床时,脑中想的全是她,身体却在背叛他的灵魂。

他以为那是惩罚,是对她逃跑的报复,可到头来,只是将她自己推得越来越远。

「对不起……」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恶。

「是我混蛋……是我……」

他重复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眼底的哀恸渐渐被一种绝望的疯狂取代。

他突然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口,力道大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那也是因为我爱你!」他低吼起来,声音里带着血腥味,「因为我爱你爱得快要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把你锁起来,让你谁也见不到,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我只会伤害!我只会把你推开!」

他像一头困兽,在悬崖边发出痛苦的嘶吼。

谢娣被他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和他心脏那狂乱而痛苦的跳动。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可奇异的是,那种恨意,却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混乱的情绪所取代。

他承认了。

他承认了一切。

并且,他说……他爱她。

这三个字,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句倔强的宣言,像一根细弱的羽毛,轻轻飘落在他狂风暴雨般的心境里,奇迹般地带来了一丝平静。)

「我⋯⋯反正我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

她说完,便像只害羞的小动物般,一头扎进了他柔顺的、带着淡淡檀木香气的长发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橘红色小脑袋露在外面,傲娇地不肯再看一眼。

南宫尘陵所有的痛苦、嘶吼与疯狂,都在她这个小小的、亲密的动作中,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的发间,温热的体温透过发丝传来,轻轻地、柔软地贴着他的头皮。

那感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当时,她也是这样,把自己当成这里是最安全的巢穴。

一滴冰冷的眼泪,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悬崖的岩石上,瞬间蒸发成无形的白气。

「……好。」

良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个近乎哽咽的单音。

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哀求。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擡起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发间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凸起。

「不轻易原谅,」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卑微的珍重,「……好。」

「多久都可以。」

「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他不敢用力,不敢抱紧,只是用最轻柔的力道,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他怕自己一用力,这个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宝贝似的幻影,就会再次像泡沫一样破碎。

悬崖边的风再次吹起,吹动着他的长发和她小小的羽毛,像是在为这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追逐,画上一个无声的休止符。

他站在那里,就这样静静地捧着她,抚摸着她,仿佛要用尽一生一世,去等待她那句「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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