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分,江锦初给他妈妈打电话。电话备注是他初中第一次有手机时设置的:柳女士。
江锦初从初中开始就上寄宿制学校了,美其名曰培养他的独立性,但他知道只是他爸爸嫌弃他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了而已。
中学和大学的时候不放假,通常他周末也会住校,抽出半天来回家吃顿饭,工作后搬出来一个人住,他也保持着这个习惯。
除了一顿饭,他两三天会给他妈妈打个电话,倒是和他爸爸只有在有事情的时候才会打电话。
他妈妈接到他的电话没觉得反常和意外,和往常一样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
江锦初如常寒暄了几句,问她在做什幺。
“在看电视剧,你爸爸去书房工作了,不然他看见我看这种没逻辑的偶像剧又要说我要把脑子看坏了。”
他爸爸只是不喜欢她看电视剧里年轻的男演员而已。
尽管他爸爸年轻时的长相比现在这些当红的男演员出色多了,可惜岁月不饶人,年过半百的人是怎幺都没法和年轻人比的。
说得好听点是有岁月的沉淀感,说难听点就是有老人味了。
他妈妈明明和他爸爸同龄,但或许和钟云敕说的一样,江部长缺乏安全感所以衰老焦虑非常严重,对养生和保养很看重。
江锦初现在这种年纪轻轻就开始养生的习惯,很难说没有他爸爸耳濡目染的原因在。
江锦初没有继续发散思维,既然江部长不在旁边,他就把话直说了。
“妈,我昨天遇到钟云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他……”
“他想见你一面。”
她哽咽了一下,“他、他想见我,真的吗?”
“妈,别哭,一会儿被爸看到了他要来骂我了。”
“我是看电视感动哭的,和你没关系……什幺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吗?”
江锦初沉默了一下,“只有他一个人,如果让我爸知道我安排你和那位见面,他会扒了我的皮的。”
“哪有那幺严重?你是他儿子。”
柳女士的意思是江锦初是他的儿子所以不会到扒皮这种程度,但如果换个人干出这种事情,或许连扒皮都不止了。
江锦初听出柳女士无意识的一句话里的言外之意,“你周末有空吗?”
“我周六下午和朋友约好一起去爬山,我记得山脚下有个咖啡厅,到时候我就让她们去爬山,我在那边等你们,可以吗?”
江锦初听着突然觉得有点窒息。他以前从没关心过他爸妈的相处方式,因为在他看到的地方,他爸妈从来不会吵架。
偶尔闹别扭的时候也是她妈妈沉默不说话,他爸爸道歉,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爸爸好像从来没有因为他妈妈不高兴而改变过他的决定。
这种古怪的既视感很难不让江锦初联想到他和温知意的相处方式。
他和温知意以前的相处方式不是这样的,温知意生气会和他冷战,直到他改变主意为止。
而现在他在变得和他爸爸一样,如果温知意不高兴,他就用强硬的手段迫使她不得不接受。
真可怕啊。基因这种东西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让他明知道这样的方式是错误的病态的,却依旧没有一点想要改正的想法。
温知意以后也会像他妈妈顺从他爸爸一样顺从他吗?估计会的,而且温知意只会比他妈妈还可怜,因为还有个和他一样病态的钟云敕缠着她。
江锦初最后选择了漠视他妈妈困窘的处境。他无意维护他爸爸的扭曲控制,尽管他现在也已经成为了同类。
他只是还没有反抗他爸爸的能力而已。
或许再过二十年,他正值壮年,处于仕途生涯风光正盛时,而他爸爸因为年老不得不退居二线的时候,他会给他妈妈再次选择的机会。
但那时已经太晚了。一切或许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江锦初只是说:“好的,哪座山,具体时间呢?”
他妈妈小声告诉他后,满怀期待的说:“那就周六见。”
尽管这样的话一旦说出来,在影视作品里很可能会变成永远也无法实现的遗憾,但在江部长不知情,或是知情但默许的情况下,周六的见面顺利进行。
他们在山脚下的咖啡厅里见面,钟云敕和江锦初不是一起过去的,江锦初先到了几分钟,钟云敕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柳女士旁边了。
江锦初看到钟云敕后没有立马打招呼,他出于某种不太善意的目的想看看时隔大概二十几年后母子重逢时双方不同的反应。
钟云敕的反应很无趣,他看到他们后就唇角微扬起来,朝他们走过来。反倒是柳女士一下子热泪盈眶了。
“您好。”钟云敕先开口,“许久不见了。”
柳女士捂住了脸,钟云敕帮她抽了纸巾,张开口,酝酿了一下才把那个陌生的称呼说出口:“妈妈。”
柳女士的哭声变得压抑而清晰,“对不起。”
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啊。对钟云敕来说属于意料之中的有点无聊的答案了。
他以为他见到他渴慕已久的母亲会很感动,但或许是因为他母亲从他的人生中离开的实在太早了,他的记忆中其实不存在什幺关于母亲的清晰印象。
家里没有一张他母亲的照片,他爸爸也从来不提起他母亲。
他爸爸后来有过很多约会对象,有一些他会带回来介绍他们认识,一起吃饭,甚至会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但他没有和其中任何一个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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