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她让贞哥儿自己暗自回去,又唤玲琅进来,让小侍把床铺收拾了。昨晚两人荒唐一夜,外面人听到响动,也不敢应声。等里面有人唤才进去收拾。
循娘一面梳洗,一面想昨夜珍珍让自己应下来的事,心里觉得十分难办。心里想定,等和顾含瑾的事儿定下,她再去和顾郎君说。
日子过得快,李氏拖了苏州府内有名的媒翁去顾府提亲,只因顾含瑾母父在京城,不方便来苏州料理,于是京城来信说此事全托付给顾知县主张,只要顾含瑾是自己愿意,家中并无二话。
又过几日,媒翁请人合了八字,择下一个好日子,定在四月十五行定亲礼。只因这日正逢月望,取个月圆人合、姻缘长满的好兆头。
两家都觉妥当,便在顾府摆下一席小定酒,交换庚帖、定礼。沈家送去的是赤金如意一柄、羊脂玉并蒂莲佩一对、南珠两匣、苏锦四十端、云缎八十匹,又有定银若干。
因沈循在乐平任上,顾含瑾又是二嫁,两人都不好耽搁,于是商定约莫半月之后,于五月初六成亲。那时榴花正红,初夏清和,正合一段新姻缘。
等定了这亲,沈循回乐平之前又去顾宅拜访,她到了之后,平儿迎她入宅院,嘴里说道:“娘子,我家郎君可等你等得痴心。现如今每日都盼着你来,可因着你仕途,只能在家盯你送来的那玉佩来看。”
平儿说话时眉飞顾盼,十分灵动,循娘反倒羞地不知如何回话。平儿看着她偷笑一声,这时顾郎君出来迎循娘,他嗔道:“好你个平儿,倒打趣我。”说着,他和循娘二人入座吃茶。
顾含瑾先道:“大娘今个儿怎幺来了。我看堂姨书信,你明日就要归乐平做事。更何况咱们好日头将近,按照规矩本不能再见的。”
循娘只低头饮茶,随口绕着顾含瑾扯了些闲篇儿,看他眉目放松,略带笑意,循娘开口把贞哥儿的事儿说了。
她边说边瞧顾含瑾的脸色,看他脸上笑容不动,垂目凝神听自己讲话,她心里提起来几分。因着心虚,贞哥儿的入门她说的也十分含混,顾含瑾不言不语,只低头喝茶浅笑。
循娘又提了一嘴,顾含瑾笑着看她一眼,片刻缓道:“他这样的出身,又得大娘看重,合该接进门来。更别说已在公爹面前过了门路。娘子说的,我自是没不应的理儿。只是那天毕竟是咱俩的好日子,他一块儿入门也只会让别人看了笑话。”
说完,他盯着循娘,继续道:“大娘,你看这又如何。先是办咱们的好日子,等我这事儿办完了,紧接着第二天你再迎他进来。一则,好日子临近,也不算亏了我这兄弟。二则,喜事所用器具用度,按照规制稍改一改,合了礼法就行,一应俱全,实际又比侍郎的品级好。三来,你公事繁忙,若大办两场,说出去怕不好听。可他和你的情分,又不好直接擡进门,又太寒酸。四来幺,我这应了此事,你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听完这话,循娘觉得十分有理,再加上是顾含瑾提出的,父亲定没有不应的道理。于是应了,回家和李氏一讲,就这样定下。备宴拜帖都按此准备。
临近婚期,循娘又和顾知县从乐平赶到苏州城。循娘成亲,心里十分紧张,顾知县笑着安慰一番。到了家,看到沈宅早已经上下张挂起来。门首贴着大红喜字,回廊挂着红纱灯,装饰一应俱全。李氏成亲前夜又对了一遍礼单,恐有不周。
天将未明时,循娘就被鼓弄穿衣梳洗,只见她今日穿身大红织金吉服,腰束玉带,头簪赤金冠钗。临出屋前,她朝屋内镜子瞥了一眼。只见往常那般素净的一张脸,在模糊镜中似珠玉含光。她心底叹道,怪不得男儿好打扮,这样一侍弄,确实多了几分颜色。
只是她日常少有这样打扮,原来是前世化妆穿衣俱费心思,难得自由,更是好简约。
辰时后,沈家迎亲队伍往顾府去。前头鼓乐,后头礼盒,绸缎、金玉、茶酒、果品,色色齐备。因顾含瑾是再嫁,两家原不欲大张,只请至亲好友相送,然一应礼数仍做得十分体面。
到了顾府,媒翁上前说了吉利话。循娘入堂行礼。顾知县穿绛色礼服,坐在堂上主持。少顷,只听帘内环佩微响,平儿扶着顾含瑾出来。只见他身穿大红喜服,外罩金线并蒂莲霞帔,乌发束起,簪赤金嵌玉簪,额间点着淡淡花钿。
循娘看他今日艳色,心中紧张之余忽地一热,顾含瑾若有所觉,唇边微微一动。等礼毕,顾含瑾上了花轿。轿帘落下,迎亲队伍复回沈宅。
轿帘落下时,循娘只看见他袖口露出一点白玉似的手指,轻轻握住帘边,又慢慢放下。循娘看到 ,只低头一笑。
等花轿到门,平儿今日做喜郎,掀了帘,又扶顾含瑾下轿。门前铺着红毡,设着火盆。顾含瑾提衣缓步,跨过火盆,踏上红毡,进了沈家大门。
堂上香烟袅袅,红烛高烧。李氏端坐上首,循娘与顾含瑾并肩立定,先拜天地,次拜父亲,再夫妻交拜。然后是平儿带小侍们扶顾含瑾先入洞房。循娘却还要留在前厅应酬亲友,敬酒答礼。
崔见素专门请假来参加婚宴,两人又凑在一块吃了不少酒。沈循今日大喜,不好多喝,就去应酬别的亲友。崔见素只自己豪饮。
她饮酒作乐 ,低头不语,恍惚间想起往事。一直到她喝的双眼朦胧,初夏日头已盛,额头沁出汗珠,她也不拿汗巾去擦。只让几颗汗珠顺着额角滑下,落在眼窝,又顺着眼角滑下。
循娘这边 ,一直到晚上玲琅来请,循娘方才整衣往新房去。
那新房设在正院东厢,原本是旁边一户宅院,是李氏提前两年买了宅子,又找匠人打通了墙,两家并一家,只待自家女儿成亲使。
这也是循娘第一次来这,只见门上贴双喜,窗上糊鸳鸯剪纸,心里满是新奇。到了屋内,见红烛高烧,锦帐低垂,顾含瑾端坐床边,红盖半垂,长身静坐,一颗心都化了。
待循娘迈入满室红光,接过递到手边的如意秤,轻轻一挑盖头。只见男子眉目清艳,唇色含朱,红光映在脸上,他擡眼一看循娘,桃花眼微红,说不尽的风流娇羞。
新房桌上摆合卺酒、百合莲子、桂圆红枣、子孙果,并两盏甜汤。帐前撒着金钱、花生、栗子、莲子,取早生贵女、多子多福之意。
使女又端上合卺酒,二人各执一盏,交臂饮了,又尝了半口甜汤,吃了桂圆莲子。这时,一使女又捧上一只锦盒来。盒中铺着大红销金软缎,缎上放着一枚赤金并蒂莲守贞环。
那环作如意云头式样,外面錾着并蒂莲纹,内里细细刻着“同心守贞”四字。环旁系一缕红丝,红丝下坠一粒羊脂玉莲子,莹润可爱。使女笑道:“此是新婚贞环。并蒂莲取夫妻同心,玉莲子取家门绵长。今日新婚夜后,当由娘子亲手替郎君系上,从此便是沈家正夫,指的是身有所归,心有所守。”
循娘接过这守贞环,这新婚礼节就算全部做完。平儿与玲琅在旁边撒帐,说了许多吉利话:“撒帐东,贵女聪明;撒帐西,夫妻齐眉;撒帐南,家业兴旺;撒帐北,福寿绵长。”众人笑了一回。少顷,李氏那边遣人来说,不许太过搅扰新人,众人才笑着退去。
屋中人一散,便静了下来。只余红烛爆花,循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坐还是该说话。倒是顾含瑾先开口,道:“娘子方才在前头,想必吃了不少酒。”循娘道:“不多。只是亲友劝得勤些。”
顾含瑾起身替她倒了一盏温茶,道:“先吃口茶,压一压酒。”
循娘接过茶盏,想自己娶了这样高门郎君,又年长自己许多,洞房之夜自己未免拘束。等她吃了茶,道:“今日委屈郎君了。因你是再嫁,两家不欲张扬,礼数上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郎君包涵。”
顾含瑾擡眼看她,道:“礼数已很周全。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这还是顾含瑾第一次自称奴,循娘心中一动。听他这样说,她又道: “今日起,郎君便是沈家正夫。家中内务诸事,自当由郎君主持。我年纪轻,若有不周全处,还请郎君教我。”
此刻屋内只余她们二人,顾含瑾听了这话,眉间一挑,眼睛一擡,笑道:“奴教大娘。”他一字一字咬着说出来,声音放低:“那奴先换了郎君这个叫法儿。唤奴别个名儿听听。”
虽他仍自称奴,循娘却觉出他这时有几分倨傲。正待讲话,顾含瑾小尾指一挑她腰间玉带,一步步后退,勾着她朝床榻方向挪,还未到床,就被他反手一推,循娘整个人砸进铺好的柔软被褥中。
“怎地,大娘怎幺还没想好叫奴什幺。”
“奴心里伤心,倒想向大娘身上讨要。”
一时间屋中清静,只余红烛爆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