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木盒,只见盒中素绢上放着一个白玉环双佩,上面隐约浮现海棠纹路,枝蔓环绕,组成圆环。刀工繁盛,但玉色温润,花样雅致,显得清贵。
这原是本地风俗:男子到了绾发待字之年,便可佩玉,或悬于身,或藏于匣中,以示已成年可嫁,身分清白,亦取“玉润其德、花开有时”之意。此为待字佩。
未等棠哥儿回话,循娘已先将那木盒轻轻推过去,和声说道:“我前头听老翁说起,周郎君的花艺在乐平县是出了名的。刚刚好我家老父平生最爱花草。我如今才离家到此,心里总想着寻几样新鲜花植,在这边院中先弄个样儿出来,等回头养得好了,也好献与老父。这玉佩权当定金,等花儿培好,我另有重金。”
棠哥儿不语,王翁看他不动,替他上手拿了,嘴上也替他应了这个要求。之后又是一箩筐的好话,话语间又说棠哥儿,“你日常看花,也要去沈大娘子家看看她家中院子如何,不要辜负沈娘子一番心意。”
棠哥儿不应,拿眼去瞟这沈娘子。面上不显,心中却情动几分。
众人不知,虽有“待字佩”之礼,只是各家贫富有别,所用玉料、所缀纹样都大有不同。富家公子身上悬着那好玉,值得旁人家一副拔步床;贫家爱子家庭,石料仿玉佩缀在身上。
这棠哥儿自小被老爹卖了,等之后恢复自由身,老爹又不爱,竟说“反正你都被人赶出来,谁知晓破没破蕊,倒也不必佩这玉环了。”
因着这一层,棠哥儿看到这礼十分冷心已经热了三分。又因为这样一块环形双佩,寓团圆成对,又缀海棠花纹,便更多出几分柔婉风流之致,赠陌生郎君也在规矩之中。棠哥儿觉得这沈娘子是个守礼人,心里又热了两分。
两下里就此说定,往后由棠哥儿替循娘培育新花,扎配花束,由王翁做个见证。若是棠哥儿要去沈宅,只让顺姐儿随去护卫,刚好拿些茶点过去吃,走时帐上给钱。
见她出钱爽快,棠哥儿心下更是欢喜,面上却一点不显。三人相继下楼,见楼下只有顺姐、玲琅两人。门口有一郎君挎着两个篮子。顺姐半个身体跨出去,头伸着和他儿说闲话。等看到她们三人下楼,又忙缩回身。
玲琅迎上前来,主仆二人离开时那郎君侧身闪过。循娘朝他点头示意,只见对方个头中等,面容普通,堪称清秀,腰间缀着一青色佩环。
她刚刚出门,只听后面轻轻一呼“哎——”,循娘听出是棠哥儿声音,心下一动,没注意脚下,两脚相拌,险些摔倒。索性玲琅眼疾手快,她被扶住后转头后看。
只见那棠哥儿站在门框里面,脸上还带着未散笑意,她今日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笑。两人视线相对,呆了一呆,只见棠哥儿脸红侧头,不去看她。心中只默念:这个呆子。
只有五分的心,这下又热了一分。
王翁在旁看着,心下了然。时日不多,他和顺姐又有一大进项。当下也欣喜,迎着棠哥儿和那门口郎君坐下吃茶。显然三人早就互相熟识。
待循娘归家,玲琅边走边和她讲门口郎君。原来那郎君是这条街卖豆腐的,人生的白嫩,豆腐细滑,买卖极好,街坊叫他诨名豆官儿。因为卖花郎、豆腐郎和王翁住得近,平日往来惯熟,又因两人年岁大了都未许人,都认王翁做了干爹。
当时循娘没把这桩事放在心上。等到休沐结束,她去上值,发现妙义姐姐早早到了公门。两人行过礼后各自做事。过了一会儿,陈妙义坐到循娘身边,开始闲述家常。先问循娘苏州府内情况,又说到崔见素也在苏州。她们二人同属苏州,都是拿钱递的候补缺。这事儿在官场中也算常见,谓之捐官。
陈妙义和她们都不相同,她是替的老母的缺。她和循娘说,“我老母就是这公门里的书办,干了一辈子,我也没什幺出息,就顶了她的值,混口饭吃。”又说崔见素,笑道:“你刚来,倒不清楚她的脾性,崔妹妹看着正经,平日好玩儿,你要是寻她可要提前说。”循娘不语,只是点头。
陈妙义又说,“好妹妹,我其实是有事求你。”循娘听完一惊,请陈姐姐细说。
原来这陈妙义家中目前只剩一老母,身体不好,这才让她顶了缺养家。她如今二十有八,还未娶亲,私下被人称为“误春娘子”。
陈家本是小康家庭,因为老母这病体,导致家中清贫,但也说不上贫困,娶夫立家并不艰难。循娘默不作声,心中猜可能另有缘故。
陈妙义又说:“好妹妹,我既然要求你帮忙,也不好瞒你。我拖成“误春娘子”,实在是读了两年书,心气高,母父介绍的小郎君,我没一个看过眼,这才拖到现在。如今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保个媒,牵个线。”
说着,她凑近了些,“前些日子,我和乐平主街那卖豆腐的郎君豆官儿偶然碰见几次,心中留了意。于是托人去问,发现他如今尚未婚嫁,又孤身一人。这才有了心思。我又听闻你最近拖王翁办事往来得熟,想烦你去给王翁递个话,让他去看那豆官儿是否有意。若他有许人的心思,也算成好事,全我母亲心愿了。”
循娘听后一惊,不想应答,又不好拒绝。陈妙义求她几次,她长得又老实可靠,循娘想递个话儿的事,如果拒了这事情,之后往来尴尬,于是应了她。
陈妙义欣喜不谈。这时崔见素上值,看她俩凑在一起说话,也走过来笑问:“你们在说何事,让我也沾沾喜气。”
陈妙义只笑不语。
崔见素转头盯循娘,循娘隐去陈家事情,只把豆官儿的事说了。见素听闻不语,过了半日,等妙义出去做事,只留循娘和她二人,方才轻轻笑了一笑,又说起这事情: “好妹妹,你是好心替人周全。自古以来婚嫁大事最难沾手。帮着递个话,探个口风,其余的事儿还是交给那王翁去做。”说到这里,她不再说话。
循娘知她是好意,心下感激谢过。崔见素反而嘻嘻一笑:“沈妹妹,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看官须知,媒线好牵,因果难担。这崔氏女所言极是,只是循娘一片热心,未必尽晓其中深浅。后来这条媒线牵出去,果然又牵出多少是非曲折来。正是:好心每向人前用,闲事多从热处生。
——————————————
拔步床(注:很贵,类似现代一套房)
作者的话怎幺设置呢,请问有读者知道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