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渝这次得的,是货真价实的流感。
不是那种发个烧流个鼻水就能撑过去的程度,而是全身乏力、发烧反复、食欲不振,还一度咳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像是被封印在床上的棉花团里,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平时又不运动、几乎不出门,窝在房里做事、吃饭也不定时,免疫力一向不好,这下真的躺了三天都还没起色。
苏妈妈头两天还特地请假照顾苏渝,第三天早上却因为超市人手不足,只能匆匆出门。
出门前,她在苏渝床边坐了几分钟,眼神有些犹豫。
「你哥哥说今天他要顾你,」她一边帮苏渝把被角拉好,一边叹了口气,语气仍是放心不下的模样:
「不过他有没有那耐心我是不知道啦……你爸爸又还在出差,要是有什幺事你还是打给妈妈,知道吗?」
苏渝点点头,烧还没退,连讲话都没有力气,只能虚虚地嗯了一声,又闭上眼昏沉地睡过去。
梦却一点也不温柔。
她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学校厕所。
门被从外面卡住,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刺眼的白光和令人作呕的臭味。她拍着门板,手心发麻,喉咙发紧,外头却传来压低的笑声。
馊掉的饭菜从上方隔板被人倒了下来。
冰凉又黏腻的汤汁淋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腐败的味道瞬间扩散开来,顺着衣领流进衣服里。她僵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本能地缩起身子。
外头传来压低却刺耳的嘲弄声。有人用力踢着门板,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她崩溃。
她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只能抱紧自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混着那些早已坏掉的饭菜,一起往地上流。
「苏渝是小偷!就是她偷了大家的钱!」
「我们班就她家境最差,不是她会是谁?」
苏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胸口发痛,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幺要这样?」
她擡起头,看向那些曾经一起玩闹的人,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
「……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些脸孔只是在笑,嘻嘻哈哈地看着她,然后一个个转身离开。教室里的位置空着,黑板前没有人回头,整个世界仿佛默契十足地把她排除在外。
他们甚至连一个理由都不屑给她,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是为她而存在的。她被留在原地,像被从画面里剪掉的角色,明明站在那里,却再也没有人看见。
苏渝挣扎着开口,却挤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呼吸也跟着碎裂开来,变成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呓语,低得像是对空气说话。
就在那样彻底被抛下的瞬间,有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
那只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顶,带着安静耐心,将她从崩塌的边缘拉住。
温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把那些来不及忍住的眼泪抹去。
梦境开始松动,她听见有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贺野坐在苏渝床前,静静地看着女孩眉头紧皱、睡得不安稳,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哀求谁。
原本只是想帮苏渝量体温,却在替她把被子拉好时,意外看见了她左手手腕上那些密布的旧伤痕。
贺野记得,苏启其实提过几次他妹妹的事,说她以前在学校被欺负,后来就不肯去上学。苏启提到妹妹语气虽然带点无奈困扰,但不算太放在心上。
那时的贺野也一样,对他来说,苏渝不过就是朋友家里一个有点问题的怪胎妹妹:阴沉孤僻,完全不知道在想什幺,典型的阴郁角色。
他没那个闲工夫去深究,世界上怪人那幺多,又不是每一个都值得注意。
他跟苏渝真正碰面的次数其实不多,每次时间又都很短,她总是低着头披散长发,浏海长的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擦身而过时,他只看得到她一截苍白的下巴,或是嘴唇一角,那让他莫名有点在意。
于是每次刚好遇到她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视线追着她的脸走,他只是单纯想知道,她到底长怎样?
时间久了,贺野对她的印象也慢慢改变。苏渝虽然很阴沉孤僻,但个性还算认真,会做家事也会做饭,开始厨艺还不怎幺样,味道忽咸忽淡、菜半生不熟,有几次他们觉得实在太难吃了还点了外卖;再后来,好像就越煮越好吃了。
现在苏渝做的菜几乎成了他们来苏启家时最期待的东西。虽然人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饭菜每次都会准时上桌,像是她在这里留下的唯一记号。
久了,她在大家眼里就变成某种神秘的吉祥物小精灵,贺野也开始习惯她这样的存在。
有时在外面抓娃娃或转蛋转到多的公仔,他会顺手挑一个可爱的放在她房门口,当作玩笑或打发时间的无聊举动。
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她搞不好都丢了,毕竟她看起来没很喜欢他们。
但现在,贺野扫了一眼角落的书架,上头竟一排排摆着那些眼熟的玩偶公仔,没想到他们随便给的小东西,苏渝居然都留着,还收拾的很整齐。
他看着女孩泪流不止的眼角,又替她擦了一次,动作轻得像怕把她吵醒。
除了因为长年躲在家里,过于病态苍白与纤瘦外,苏渝其实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清秀。
她看起来像是会坐在窗边看书的文静女孩,长相也是干净乖巧的好学生样,看她房里满书架的书,似乎也的确是如此。苏渝是那种在学校跟他最不会有交集的类型。
贺野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毫不留情地映进眼底。
贺野从来不是个温柔的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幺爱当老好人的毛病。可那一刻,他却觉得胸口有什幺东西被攥紧了。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怎幺了,是谁把她变成现在这样。
苏渝即使睡着,仍旧缩的小小一团像快被梦压垮了似的皱着眉。
「……没事啦。」
贺野只能低声哄着,声音轻得不像他,连眼神都难得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怜惜与困惑。
女孩在梦里轻轻颤了一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而贺野就这样坐着,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