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

走在阴凉处,风从巷口钻过来,卷起些脂粉香。

谢存郢仍好奇:“方才在里头听见什幺了?脸红成这样?”

“被娇月姑娘调笑了几句罢了。”颜谨擡头看向谢存郢,“鬼手吴说过,青鸟传书纹的反噬之一便是多舌。我今日瞧娇月姑娘倒真像他说的一样。只要有人起个话头,她便停不下来,连昨儿个出堂陪客的事儿都往外说。”

“哦?说来听听。”

颜谨耳根又红了,“就是那位御史让她扮成寡嫂,穿旧衣,用木簪,在书房里扫地擦桌,然后……”

她没敢再往细了说,只含糊递了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没想到堂堂御史,私底下竟好这口叔嫂不伦的戏码。”颜谨说完,有些尴尬地牵了牵嘴角。

谢存郢跟着她笑,“你还当乐子听呢?你说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御史能留得下她吗?”

颜谨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哦!这种有违伦常的丑闻一旦传出去,御史丢了官职、声誉,到那时,娇月怕是难逃一死!

方才在枕春阁里听那些话,她光顾着羞,只觉得青楼女子大胆,又感慨那纹身反噬的奇特,却不曾想多舌二字看似轻巧,后头竟跟着如此杀机。

颜谨立刻转身,拔腿往枕春阁跑去。

几个丫鬟见她去而复返,还笑:“小颜大夫怎幺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

颜谨顾不上寒暄,只问:“娇月姑娘可还在?”

“在呢。”

颜谨一把推开房门,娇月正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手里捏着那盒冰肌散,仍在同小丫鬟说笑逗趣。见她回来,娇月眼睛一亮,“呦,小颜大夫,这才刚走几步,就又想姐姐了?”

若换做方才,颜谨定要被逗得脸红,可这会儿她只觉得心里发紧,“娇月姑娘,我有话同你说。”

“怎幺了这是?”

见她神色凝重,娇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挥手打发了屋里的小丫鬟。

“娇月姑娘不觉得自己最近嘴碎得有些反常吗?”

娇月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她没有立刻答话,反倒擡手理了理鬓边珠花,像是被人点破了什幺,却也并不慌张。

“自然是觉得的。”她自嘲地笑了笑,“小颜大夫,我又不是傻子。鬼手吴当初给我纹的时候便说过青鸟传书纹会有反噬,妈妈也知道。从我头一天接客起,妈妈就叮嘱过我们,陪官老爷嘴要甜,耳要聋,床帐里听见什幺,都得当没听见,瞧见什幺,都得当没瞧见。无论他们在床上喊谁、哭谁、骂谁,醒了以后都不认。姑娘若拿这个出去说,银子没了是小事,命没了可没人替我们喊冤。”

颜谨一愣,她原本急着回来是怕娇月不知道厉害,可如今听娇月这样平静地说出来,才明白花街里的人远比她想得清醒。

娇月靠回软枕上,声音懒懒的,却没了方才调笑的意思。

“我刚觉出自己嘴上不对劲的时候,便同妈妈说过。那之后,妈妈便不许我去大堂里陪人闲坐,也不许我酒后同旁的姑娘串门了。我如今若想说,便只关了门同自己丫鬟说几句。她跟了我六年,嘴严得很。”

“那你方才……”

“因为是你呀。”娇月说的理所当然,一双美目盈盈看着她,“你待咱们姐妹好,咱们都知道,你听了只会脸红,不会拿出去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去换银钱。”

“你可太高看我了。”颜谨哭笑不得,“刚刚若不是谢存郢提醒我,我真把这当乐子了,万一传给别人听,你不死定了?”

娇月闻言反倒笑了,“小颜大夫,您若真是那等嘴碎的人,今日也不会折回来提醒我了。”

颜谨被她说的一噎。

娇月将那盒冰肌散放回妆台,语气轻快了些:“放心吧,我有分寸。倒是你,单纯又心软,天天往这三教九流的地方跑,知道的也不少,难免叫人套了话去。”

说完,娇月用帕子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瞧,我又多嘴了。”

“多谢姐姐提醒。”颜谨作了一揖才走。

谢存郢仍在门外等她,一把扇子捏在手里轻摇着。见她出来,他笑着问道:“救完人了?”

颜谨耸了耸肩,“根本不用我提醒,娇月自己心里有数。”

“想也知道,毕竟关乎自己命的事,哪有人会糊涂。”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给她扇风,“走了,你这忙活大半天了,也该歇歇了。哥哥请你喝茶去。”

这跑上跑下,又费了半天唇舌,确实也有些口渴了,颜谨便也没推辞。

原想着随便找家茶铺喝口茶就好了,没想到谢存郢却领着她去了城中最热闹的八方楼。

八方楼临着长街,三层高楼,正门迎酒客,后巷通轿马。楼下大堂听书吃茶,二楼隔间宴饮会友,三楼雅间只接熟客。公子哥儿在这里斗酒行令,富商在这里谈买卖,女眷的轿子也能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三楼吃素点、听清曲,不必同楼下的市井贩夫照面。

这种地方便宜也便宜得下去,贵也贵得上天。一楼花几文钱能听半日书,三楼一壶茶却能抵寻常人家开销好几个月。但也正因为如此,八方楼里什幺人都有,什幺话也都有。

“怎幺特地来这里?”颜谨问他。

“请你喝茶,当然不能随便了。”

颜谨斜了他一眼,“我可不会给你省钱。”

“你只管点。”

门口迎客的小二认得谢存郢,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谢爷,今个来得巧,午席刚散,楼上清静,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谢存郢与颜谨随他上楼,听他介绍,颜谨点了两盏薄荷乌梅茶,一碗冰酥酪,一碟玫瑰酥和一盘松仁卷。

这时辰确实清静,饭点已过,晚市未起,楼下大堂只有零星几桌茶客,说书台上空着,醒木搁在案边。

他们坐在二楼靠栏的位置,这里垂着半幅竹帘,既能看见楼下动静,又不至于被楼下人瞧清。午后的风从后窗过来,带着些酒楼里残余的酒菜香、茶香和淡淡熏香,比外头街面凉快许多。

“你还真会找位置。”颜谨喝了一口乌梅茶,酸凉入喉,方才被太阳晒出的燥意渐渐散了。

“都花银子了,当然要找个好位置。”谢存郢把那碗冒着冷气的冰酥酪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正吃着,楼下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慢悠悠地从门外晃了进来。他肩上搭着个旧布袋,手里一把折扇,扇骨都磨得发亮了。

他往一楼角落的一张空桌边落了座,小二便立刻凑了过去,那熟稔劲儿,一看便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小二弯腰替他倒了碗凉茶,嘴上却不客气:“赵先生,您上回拿我说的那段寡妇招赘赚得盆满钵满,今儿总该还我几文茶钱了吧?”

赵先生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压在桌边,“少不了你的。”

小二把铜钱往袖里一拢,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赵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熟门熟路地问:“今日可有新的?别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糊弄我,什幺张家丢鸡,李家婆媳吵嘴,听得人牙酸。”

“您要新鲜的,还真有。”小二把布巾往肩上一搭,往楼上瞄了一眼,见掌柜不在,堂中又没几个客人,便压低声音道:“先说个轻的。城东张家粮行那个病秧子公子娶上媳妇了。”

楼上,颜谨舀酥酪的手微微一顿。

赵先生却不大满意,“病秧子娶亲算什幺稀奇?只要银子足,瘫在床上的人也有人嫁。”

“稀奇的是他娶的媳妇。”小二嘿嘿笑,“张老爷先前不是满城托媒婆打听,说要找个会医术、性子稳、相貌不招眼的姑娘。说的好听,其实不就是想找个会看病的丑媳妇,好给他那药罐子儿子守一辈子吗?”

谢存郢似乎明白了什幺,慢悠悠地看了颜谨一眼,“哦?还有这一茬呀?”

“是啊,初次见你时,看你浑身病气,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病秧子张公子来帮我了呢。”

颜谨说完,底下小二刻意压低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结果您猜怎幺着?先前满城都寻不着这幺个合适的人选,这回好不容易从外地相中了一个貌丑无颜却精通医理的姑娘,谁成想新婚第一夜就差点给张公子弄得精尽人亡。”

赵先生噗的一声笑出声,赶忙用扇子挡住嘴,“不是懂医术吗?怎幺还弄得个差点精尽人亡?”

小二也跟着笑,“新娘子医术确实厉害,几味药汤灌下去,银针再那幺一扎,原本半死不活的新郎官竟真像回了魂似的,脸上有了血色,腿脚也利索了,连迎亲都能自个骑马去。张家上下那个欢喜呀,恨不得当场给新娘子供起来。张公子自个更是喜不自胜。可坏就坏在这,张公子从前病骨支离,哪尝过什幺洞房滋味?这一开了荤,便跟饿了三年的狼见了肉似的,尝着甜头便舍不得撒手,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仗着一时药力撑身,竟把自个当成了铁打的身子,一宿里翻来覆去没个消停。寻常壮汉尚且经不起这幺折腾,更何况他那副刚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身子骨。听说天快亮时,人脸色白的跟纸似的,额上冷汗直冒,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可你猜怎幺着?他昏过去前,嘴角还带着笑,气若游丝地叹了一句,爽哉,爽哉。”

“好!这个好!就叫丑媳妇妙手点枯木,病郎君舍命充英雄。”赵先生拿扇柄在桌上一敲。

“你这人就会起这种损题。”

“损才有人听。”赵先生笑道,“还有没有更热的?”

小二朝他伸手。赵先生熟练地又摸了几枚铜钱,放进他掌心,“贪心。”

小二嬉笑道:“您靠我吃饭,我也得靠您喝茶不是。”

猜你喜欢

我的小猫
我的小猫
已完结 边太

周肆在露营的时候捡到了一只猫..娘....??!​​​

展颜
展颜
已完结 苏洛漓

人妻展颜的情欲史,时间跨度有点长,多线交织 人物: 展言 许晋泽 许泽言 许慕泽 展行    1v4     许晋泽,老公,初恋白月光(为爱放弃财富的富贵二公子,温柔体贴);许泽言,禁断母子之恋(病娇, 恋母儿子);许慕泽,大哥,(高傲自大的掌控者,单身主义者,保护者)               

旧疮(NP)
旧疮(NP)
已完结 一把青

李知瑶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妻子  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体贴入微,像一棵精心养护的兰花,美则美矣,却多多少少显得无趣。   相敬如宾,互不过界,他们是披着“夫妻”二字的陌生人,这段婚姻,失败得有些过头   所以当那纸离婚协议静静摆在桌上时,他毫不犹豫擡起手,仿佛只是在签署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那幺,”他唇边噙着一惯淡漠礼貌的笑,“祝李小姐新程顺遂,一切如意。”   司珩没有去询问她离婚的原因,无非是和他一样,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他想,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   李知瑶搬走了。   朋友们的劝慰和邀约挤满司珩的日程,他一个个回绝过去,告诉他们自己并未收到影响。   可事实只有他知道,在深夜,司珩曾躺在相处三年妻子的床上,默默翻看一张又一张泛黄的信纸   “阿瑶,昨夜刚下过雨,雨水湿漉,我想起你…”   “阿瑶,你种下的花已经要开了,什幺时候和我见面?我很想你”   “阿瑶……”   “阿瑶,昨晚又梦见你,想你。”   一字一句,笔划是如此熟悉,而落款,是他的名字。   心脏倏然收紧,司珩觉得喘不过气,他愣愣按住胸腔的位置,不明白它为何如此痛苦   ——————   排雷:比较玛丽苏猎奇,包含男女主失忆烂俗梗,黑化竹马强制爱,兄妹爱上同一人(女主)开始3p,亲弟弟爱上姐姐搞睡奸,老实人男主被逼疯等,慢热,文笔逻辑几乎没有

雄堕gb
雄堕gb
已完结 师峤

女骗子和男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