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校门口,黑色的轿车低调得快要隐身。司机拉开后座车门,裴雪粼钻进去,裴徽谨另一侧坐进来,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盒草莓递给她。
裴雪粼接过来,撕开包装盒:“你怎幺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出事都想吃。”裴徽谨表情很淡。
“……你还记着呢。”裴雪粼咬了一颗草莓,汁水在嘴里炸开,“那我明天再出个事?”
“不建议。”
“为什幺?”
“草莓不是每天都有。”
裴雪粼吐了吐舌。吃完草莓,她把盒子放在一边。她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又戴昨天那条领带?”
“嗯。”
“为什幺?”
“忘了换。”
“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裴徽谨偏头看她,挑了挑眉:“雪粼,我今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也会老年痴呆的。”
“发病率0.02%。”
裴雪粼盯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嘴角还勾着:“那你就是属于那0.02%。”
过了一会裴雪粼又伸手去摸裴徽谨的眼镜。他任由她把眼镜摘下来,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对着光看。
看了一会,裴雪粼把眼镜还给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爸爸,你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没那幺忧郁。”
裴徽谨重新戴上眼镜:“我不忧郁。”
“就是忧郁。”她很肯定,“特别忧郁,像那种……法国诗人,天天发愁那种。但明明什幺都不愁。”
裴雪粼靠回座椅,满意地下了结论:“所以你是装的。”
裴徽谨没理这个问题小孩,车子开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头发什幺时候染的?”
裴雪粼摸了摸自己的酒红色长发:“上周,好看吗?”
“不适合。”
“我觉得好看。”
“你的审美和你的成绩一样需要补救。”裴徽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明天去染回来。”
“不要。”裴雪粼缩进座椅角落,抱着书包,“我就要红色。”
裴徽谨擡眼看她:“给你两个选择,明天下午去染,或者现在回家我帮你染。”
“……你会染头发?”
“会。”
“你染过自己的吗?”
“没有。”
“那你怎幺会?”
“网上有教程。”裴徽谨说得理所当然,“操作不复杂,和做化学实验差不多。”
裴雪粼想象了一下裴徽谨戴着手套像做实验一样给她染头发的画面,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抖,最后干脆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手里的书包滚到了脚边。
“笑什幺?”
“爸爸,你……”她红着脸喘气,“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像……像那种……”
“嗯?”
“像给小白鼠做实验的教授。”裴雪粼抹了把眼睛,坐起来,“特别正经,正经得我想笑。”
裴徽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裴雪粼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少女温热的脸颊隔着西裤面料在裴徽谨的腿上轻蹭:“您是嫌丢人吗?州长大人的女儿顶着一头红毛,有损您的光辉形象?”
“嗯,”裴徽谨的语气没有起伏,“州长的女儿不应该看起来像交通信号灯。”
裴雪粼愣了一下:“我不像!”
裴徽谨垂眸静静看着她。
裴雪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妥协似的哼了一声:“行行行,我明天去染。”但话锋一转,“我要染紫色。”
“黑色。”
“深蓝?”
“黑色。”
“棕色总行吧?”
裴徽谨沉默了几秒:“可以。”
裴雪粼满意地靠回座椅,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车里很快飘起油炸食品的味道。
裴徽谨的视线落在窗外。车刚好开到一个路口,司机熟练地在路口转弯。
裴雪粼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另一条路的尽头是跨海大桥,此刻被暮色笼罩着,桥身的轮廓线模糊在海天交界处。
裴雪粼收回视线,继续吃薯片。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司机都会转弯,从来不走滨江路。她知道为什幺,虽然裴徽谨从来没言明。
车在暮色里平稳地行驶,裴雪粼把薯片袋子攥成团,扔进垃圾袋里,然后侧过身,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斜斜地照进车里,光影在她脸上流动,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玻璃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爸爸。”她忽然开口。
“嗯。”
裴雪粼睁开眼睛,在玻璃上呵出一团雾气,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你说如果世界上有黑色的玫瑰,会不会很好看?”
裴徽谨转过头,看着女孩,她在认认真真等着他的回答。
“会。”他说。
裴雪粼满意地笑了,把整张脸贴上车玻璃,把那个笑脸蹭花了,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驶过长长的梧桐树荫。最后停在州政府家属区的门口,保安认出车牌,敬了个礼,拉开栏杆。
车驶进去,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
桂花树在开,空气里有甜腻的香味。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喷水器在转,水雾在阳光下折出彩虹。
裴雪粼推开车门跳下去,秋天的晚风带着海的咸味,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门前等裴徽谨,看着他从车里出来,宛如融入暮色里的优雅吸血鬼伯爵。
“明天几点去染头发?”她问。
“下午三点,司机送你。”
“你不去吗?”
“有会。”
“哦。”裴雪粼点点头,突然笑了,“那我明天染紫色。”
裴徽谨停下脚步看她。
“开玩笑的啦。”她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往屋里跑,“我会乖乖染棕色的,放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