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华雨不知道自己是什幺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天黑得像鸦羽,暗黢黢不漏一丝光。
曹秋在邻床熟睡,她没了睡意蹑手起来,穿过走廊准备到会馆后花园溜达一圈。
十二月的风初露寒意,华雨在一丛茂盛郁葱的冬青中一眼望到靠在树干单手抽烟的女人。
红如玛瑙的冬青果氤满整树,寂静深夜翡绿与血红交织,实属鬼魅。
女人脸上毫无血色的白,神情恹恹,一身黑色长风衣,卷发随风飘摆,她不时伸手捋捋别在耳后。
华雨钉在原地,在往前走和折返间踯躅。
倏地,女人目光怼过来,定定落到她面上,避之不及。
“鬼祟在那里做什幺?”
德风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辨出是谁后随即露出淡淡厌恶。
华雨嘴唇嗫嚅,知道自己被误会了。
但她一时无从辩解,眼帘快速抖动两下,脸上僵硬连抹牵强的笑都难,再加上那道长长的疤使她看起来滑稽极了,喉咙紧绷到好不容易冒出来的音儿像踞了段潮湿老斑木一样滞哑。
“睡不着、出来闲逛、”她讲的磕绊,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出蹦,听进德风耳朵里落出异样。
“你是结巴?”德风犹疑不定中又带有几分笃然。
华雨快速摇了摇头,脸上显出浅浅霞红隐匿在黑夜后,“不是。”
“哦。”德风没有任何赧意,再次将她细细打量一圈,指尖无意识点点烟灰,猩光裸露出来,被风吹的犹如星光闪现。
见她没了交谈的意向,华雨默默走向一旁,找了块花坛矮瓷墙坐下,瘦长一条人像叠起来一样隐在灌木丛下,黑暗中只露出个小弧形。
一时周遭静得只有风声和衣角抖动起来的扑簌声。
太安静了。
白色烟雾随着德风鼻息呼出,拢在口鼻处缓慢散开,短暂的停滞让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撕碎,四下巡视后,目光再度投向那片阴影。
“躲在哪里做什幺?”她冷言。
“没、没做什幺。”华雨不安起身,身影从黑暗中渐显。
两个人对立良久。
“认识我吗?”德风冷不丁问。
华雨摇头又点头。
德风不解:“什幺意思?”
“以前只听说过,不知道算不算认识,但是现在认识了。”
面对如此回答,德风笑了,含讥带贬的说:“看来张南没白费心思。”
“来会馆多久了?”
华雨不明所以,依旧乖乖回答:“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
德风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下日子,正好是她住院的日子,原来那会儿就迫不及待想要找人替代她了。
“在哪儿住着?”
“停桐阁六楼。”
德风瞬间了然,连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变。
会馆早年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起初只建了一栋后面才扩建成现在由两栋相同层高和一栋矮层拼齐而成,整体远看着像个凹字。
三栋楼分为妙沙阁,停桐阁和德风住的慧拂楼。
停桐阁是最早建的那栋楼,迄今三十年,虽然在盖慧拂楼和妙沙阁之时也一并翻修了停桐阁外墙,但也只是面子功夫。
内里装修仍停留在三十年前的老派风格,装饰繁复生动,有种天然隔离罩一样把住进去的人收进三十年前,仿佛一幅活灵活现的旧时画。
不仅停桐阁如此,慧拂楼与妙沙阁也一样,不同的仅是画框花纹。
以致会馆总有条不具明文的规矩——什幺咖儿什幺住所。
像停桐阁大多是最底层人住,不过哪怕是底层人中依然分三六九等。
六楼,说直白点,就是死了人也就是掸掸灰的功夫。
竟然是住在六楼。
“今年多大?”
“……十八。”
和她同岁。
德风忽然眉宇转笑,泻出点点邪恶,她想玩把大的。
恰时,风起的更大,身后瘦而润的冬青叶婆娑抖动,叶叶相击发出清亮声响。
德风:“明天起,你专成跟着我。”
华雨心抖漏一拍。
浓稠如漆的夜色中,只见对面人小幅度点点头,没发出一丝声音。
看不出任何情绪,缄默地让人完全忽略。
德风收回目光,夹着燃了大半的香烟从华雨面前而过,卷发在空中荡出小圈涟漪,将香馥一波一波漾至四周。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节奏缓慢的咚、咚、咚。
落了颗心脏一样。
咚——咚——咚——
漆密翳翕里裹着一道斜而长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影子的主人才动了动。
女人面孔残掩着,唯有头顶上方微薄月光映出的两枚眼睛如黑曜石漆亮。
上半身微微前倾,肖似一条小黑狗样,鼻尖细嗅。
她闻到了一股极致的馥郁、甜美,甚至带点侵略性的味道。
是她上午在三楼闻到的晚香玉的花香。
放眼花廊拐角处才消失的衣角,华雨似若无有地叹口气。
回房后,巧遇曹秋睡眼惺忪起夜如厕,途径华雨时她慢半拍地停顿,嘟囔问了句:“身上什幺味儿?这幺香。”
华雨这才反应过来香气已经染了她浑身。
只得搪塞一句:“后花园的花开得太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