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有把钝斧在许星野的太阳穴里反复劈砍。他皱着眉,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钻进来,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
意识如同退潮般缓缓回归。
昨晚……庆功宴……樱音泼了他一身酒……他让她送自己回房……然后……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猛地扎进脑海。
他失控的质问,她无声滑落的眼泪,她平静却字字诛心的控诉……还有……那个吻……他抱着她,像个无赖一样把她放回床上,最后……他像个孩子一样埋在她颈窝里睡着了。
“操。”许星野低咒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狠狠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以他的骄傲和自持,他怎幺可能做出那些事?像个摇尾乞怜的可怜虫,像个借着酒劲撒泼的无赖,偏偏……是在唐樱音面前。他所有的龌龊心思、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在酒精的催化下暴露无遗。
他现在真的害怕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唐樱音……她会不会觉得他恶心?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他?
可在这铺天盖地的恐慌之下,心底深处,竟又滋生出一丝可耻的……满足感。他抱了她,吻了她……虽然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
她的眼泪,她的温度,她发间淡淡的馨香……都真实地烙印在了他的感官里。这感觉……让他心悸,也让他更加唾弃自己。
他烦躁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猛灌了几口。
就在这时,“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许星野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会是她吗?她……来了?是来兴师问罪,还是……?
他屏住呼吸,一时间竟不敢出声回应。期待和恐惧在胸腔里激烈地撕扯。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声:“您好,客房服务,请问需要打扫房间吗?”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许星野烦躁地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回了句:“不用了,谢谢。”
他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快中午了。幸好今天是周末。他颓然地靠在床头,宿醉的头痛和混乱的心绪让他疲惫不堪。
没过多久,“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
许星野眉头紧锁,以为保洁没听清,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准备直接开门拒绝。
“说了不用……”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拉开了房门,后半句话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保洁。
是唐樱音。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幺特别的情绪,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透露出昨夜同样无眠的疲惫。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纸袋,里面似乎装着餐盒。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昨晚的画面瞬间在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
许星野的呼吸一窒,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冰的眼睛。他应该说点什幺,道歉?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樱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血丝,随即平静地移开。她将手中的纸袋往前递了递:
“醒了?给你带了点粥和醒酒茶。宿醉后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仿佛昨晚那个在他怀里流泪、被他强吻的人不是她。
许星野看着她递过来的纸袋,一股无力感涌上。她果然……选择了“当作一切没发生”。她果然……只想把他推回“朋友”的安全距离。
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接过纸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颤。“……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樱音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他擡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带着一丝不甘的探究,“你……还好吗?昨晚……我喝多了,可能……说了些胡话,做了些……不太妥当的事。”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台阶,也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樱音迎上他的目光,微微弯了下嘴角“我没事。你也说了,喝多了嘛,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粥趁热喝吧,醒酒茶也记得喝。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不等许星野再开口,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准备离开。
“樱音!”许星野下意识地叫住她。
樱音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用眼神询问他还有什幺事。
看着她刻意疏离的背影,许星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甘心在胸腔里冲撞。他不想就这样结束!他不想就这样被她划清界限!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放手,可心底那个阴暗的念头却如同藤蔓般疯长,她和陆行舟才在一起多久?感情能有多深?热恋期过了,说不定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罪恶,却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混乱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语气:“昨晚……谢谢你照顾。还有……抱歉。”
樱音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电梯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星野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温热的纸袋,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气息。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纸袋被他随手丢在一边。
朋友?去他妈的朋友!
他不想只做朋友!可是……他还能怎幺办?
他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唐樱音】的名字上,久久没有落下。最终,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樱音这边,则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店。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地吁出一口气。
周末的时光所剩无几,但她此刻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许星野酒醒后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还有那句难掩狼狈的“抱歉”,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手机震动,是陆行舟发来的消息:
行舟: 樱音,下午有空吗?天气不错,要不要去新开的那个植物园逛逛?听说里面有个很漂亮的温室。
樱音看着屏幕,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适合去享受什幺阳光和植物。她不想把任何负面的情绪带给他。
樱音: 行舟,不好意思啊,今天感觉有点累,可能是昨天庆功宴闹得有点晚,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行舟: 累了就好好休息,别勉强自己。晚上想吃什幺?我给你点个外卖?或者我过去给你做点清淡的?
樱音: 不用麻烦啦,我自己随便点个外卖就好。你好好享受周末!
行舟: 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放下手机,樱音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蜷缩成一团。公寓里很安静。她放空大脑,什幺都不愿去想。不知过了多久,胃里传来轻微的抗议,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拿起手机,随便点开一个外卖APP,选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粥店。下单,付款,然后继续瘫着,等待投喂。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樱音快要再次睡着时,手机响了,是外卖员的电话。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麻烦开下门。”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
樱音没多想,只当是外卖小哥赶路累了,应了一声:“好的,马上来。”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外卖制服且戴着口罩的男人,手里拎着她的外卖袋。他微微低着头,帽檐压得有些低。
“谢谢。”樱音伸手去接。
就在外卖员擡起头,将袋子递过来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遇。
樱音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初燃?!
初燃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迅速归于沉寂。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外卖袋稳稳地塞进她手里,然后迅速收回手,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用餐愉快。”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间,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孤寂和疏离,很快消失在拐角。
樱音拎着还带着温热的袋子,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电梯下行的声音传来,才猛地回过神。
初燃……他是在送外卖?上次是便利店店员,这次是外卖员……他到底……同时打着几份工?生活……这幺艰难吗?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樱音本就疲惫的心上。
她关上门,拎着外卖走到餐桌前,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只是机械地打开包装,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思绪却飘得很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陆行舟。
行舟: 外卖到了吗?吃的什幺?
她拿起手机回复:
樱音: 到了,点的粥和包子。[图片] 没什幺胃口,感觉还是有点累,想睡会儿。
行舟: 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晚上要是还不舒服就告诉我。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温热的粥,胃里稍微舒服了些,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却更甚。她收拾了一下,回到卧室,拉上窗帘,将自己彻底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或许是身体和精神都透支了,她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许星野痛苦赤红的眼睛,一会儿是初燃沉默离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陆行舟温柔的笑容……各种画面交织缠绕,让她在睡梦中也不禁蹙紧了眉头。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持续的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是陆行舟打来的。
“喂……行舟?”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
“樱音,”陆行舟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在你门外。”
樱音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啊?你……你怎幺来了?”
“不放心你。”陆行舟的声音带着笑意,“开门吧。”
樱音赶紧跳下床,胡乱理了理头发和睡衣,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陆行舟提着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菜和水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细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满是关切:“睡醒了?感觉好点没?”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连忙忍住,侧身让他进来:“好多了……你怎幺还买东西过来了?”
“想着你中午可能没吃好,晚上给你做点。”陆行舟自然地走进厨房,放下袋子,开始挽袖子,“你再去躺会儿,或者看会儿电视,很快就好。”
樱音哪里还睡得着,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只粘人的小猫。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动作干净利落,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专注,锅里很快飘出食物的香气。
“行舟……”樱音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暖坚实的背上,声音闷闷的,“你真好。”
陆行舟空出一只手,复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饿了吧?马上就好。”
这顿简单的晚餐,樱音吃得格外香,也格外珍惜。每一口都带着陆行舟满满的心意。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轻松的综艺。樱音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挨着陆行舟,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手也一直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陆行舟虽然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被依赖的满足感。他喜欢樱音平时的小俏皮,也喜欢她偶尔像这样毫无保留的依赖和黏人。他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和安稳的呼吸。
“今天怎幺这幺黏人?”他低声问,语气带着宠溺。
樱音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行吗?就喜欢黏着你。”
“行,当然行。”陆行舟低笑,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黏多久都行。”
樱音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