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噩梦让白易水再也睡不着,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人周围也堆满仪器,“目前是持续植物状态。”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是职业性的温和,“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苏醒的概率……”
他没说完,白易水先替他说完了:“很低。”
医生没否认,看了眼时间,转身回了办公室。
白易水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她已经用完了,护士看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没来赶她走,她的脑海里满是夏林尽--眉毛还是浓黑的,嘴唇却白得像纸,眼窝深凹,才几天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瘦成了这样。
她想起夏林尽求婚那天。
那并不是什幺浪漫的场景,就是在两人租的小公寓里,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到一半,夏林尽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绒布盒子,里面是一圈细细的银戒指,没钻,没花,夜市地摊上几十块钱的那种。
“水水,我没钱,但我有决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透了,“等我有钱了,给你换大的。”
她当时笑他,笑着说好啊我等着,戒指她还戴着,光泽已经暗淡,却和皮肤贴得很紧,像是长在了肉里。
下午三点,距离24小时还有6个小时,医院大厅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她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谭一舟同志今日上午出席全市重点项目推进会,会议强调,要坚决贯彻落实……”
她擡起头,屏幕上谭一舟坐在主席台上,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镜头推近的时候他正好擡眼看了一下摄像机,目光深沉,那种目光白易水太熟悉了,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所有通过镜头看他的人。
新闻很快切到下一条,白易水站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关,她没有上去,直到后面有人催促她才缓过神来,白易水打车去了那套公寓,指纹锁没有更换,很轻松就打开了,甚至屋内的一切装潢都没有变过,所有的双人物品都被摆放整齐。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白易水蜷在被子里,掌心紧捏着那枚戒指,过了很久,她摸过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一点,焦躁吞噬着白易水的神经,她终于忍不住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但不是谭一舟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语气急促克制:“白小姐,市长正在开会,请您稍后再拨。”
开什幺会能开到凌晨一点?甚至连个人手机都要上交,白易水没有多问,她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利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睡着。
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谭一舟走进来的时候带着凉意,他还穿着白天新闻里那套深灰色西装,但领带已经摘了,衬衫领口也解开两粒,露出一截锁骨,即使是深夜,男人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疲惫,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一丝凌乱。
白易水闭着眼睛没动,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但谭一舟知道她没有,他没有开灯,房间很暗,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床上裹得像鹌鹑一样的白易水,然后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袖扣,慢慢卷上去。
白易水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谭一舟在床沿坐下,没有碰她,任由她那样闭着眼睛,听他解腕表的声音,金属表扣咔嗒一声,然后是表盘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响。
她还是没睁眼,男人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就这样坐一整晚,直到她的睫毛控制不住颤了一下。
很快,那只眼睛还没睁开,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下巴,力度不大,拇指按在她下颌骨关节处,只要稍用力就能让她的嘴巴张开。
“装睡。”谭一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开了一整天会,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怎幺一年过去规矩全忘了?”
白易水被迫睁开了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叔叔....”
谭一舟松开了她的下巴,下一秒,他撑在女人身体两侧,整个人覆了上来,西装裤摩擦着她的腿,衬衫扣子硌在胸口,谭一舟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烫得不正常。
“嗯,看着我。”他说,白易水保持着被男人圈锢在怀里的姿势,直到他手伸到床头,开了灯。
灯光骤亮,她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谭一舟的脸就在她上方,眉骨阴影让男人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神审视着白易水,在确认她还是他的。
“洗澡了?这幺乖。”他凑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颈侧,“香的。”
白易水终于动了一下,偏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谭一舟没追过去,任由她闹脾气,反而直起身跪坐在她身体两侧,床头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把白易水整个人笼在里面。
“今天下午他已经转入单人ICU,”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开心吗?”
白易水的睫毛颤了一下,“是你做的吗?他的病。”
谭一舟解开衬衫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露出精瘦的腰身和腹肌轮廓,“我让医院给他用了最好的进口药。”衬衫被脱下来丢在一边,男人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单人间,二十四小时特护,每天的账单够普通家庭活三个月。”
他的气息拂过皮肤,热热痒痒的,白易水咬紧了后槽牙,水眸怒视着谭一舟,“回答我...”
“宝宝,他的命,”谭一舟的声音很轻,“值不了这幺多钱。”他退开一点,一只手捏住下巴,把白易水的脸转回来,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女人的眼睛通红,一汪眼泪憋在里面,她本就长了一张极纯的脸,没有攻击性,眉眼弯弯,鼻子小巧,嘴唇又厚又软,像两瓣刚剥开的荔枝果肉,不需要涂任何东西就红得透亮。
现在嘴唇被白易水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水光潋滟,像淋了雨的花瓣,“你恨我。”谭一舟替她说了出来,“恨吧,恨了这幺多年,也没见你少在我身底下哭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