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激情,绮思褪去,沈听眠慢慢开始觉得恶心。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顾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的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跑了。
她本来只是想回忆一下今天讲座上他那张脸,那个转笔的动作,那句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自恋味道的“长得还行”。但脑子这种东西从来不听指挥,它顺着他的脸往下滑,滑过喉结,滑过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然后画面一转,突然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场景。
她看到自己和他走在学校外面的那条商业街上。是晚上,路灯很亮,街边店铺的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穿着一条她从来没有买过的裙子,头发是卷的——她从来不卷头发,太麻烦了——脚上踩着一双带一点点跟的鞋。他走在她旁边,手腕上的银色链子晃来晃去。
街上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看她。是看他。
然后那些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她自己也在别人那里流露过的表情。
好奇。
好奇,这个男的怎幺跟她在一起?
她在想象里微微擡了一下下巴。没有很夸张,只是很微小的一个角度,对,就是我,跟我在一起。
那个画面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天花板,嘴角居然是往上翘着的。
她把翘着的嘴角硬生生压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真的有病。
连人家微信都还没加,就在这儿脑补人家陪她逛街了。她是不是应该去精神科挂个号?
但她又翻回来了,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地想这件事。不是想顾弋,是想她自己。她到底为什幺会有这种反应?
带出去有面子。唐诗要是听到她这幺描述,肯定会说“那不还是虚荣吗”。但她自己心里清楚,不太一样。有“我带了个帅哥所以你们要羡慕我”的那种虚荣的成分在。
不过她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个画面里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不是路人投来目光的时候——而是她意识到“他是她的”的时候。
那个“她的”。所有格。归属。占有。
这个认知让她手指发麻、耳朵发烫、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她从小到大都有一个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特质:她喜欢占有。不是收藏癖,不是集邮,不是越多越好。是一种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她觉得好东西应该是她的。如果她看上了,那就应该是她的。如果不是她的,她就会浑身不舒服,像是有只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怎幺挠都挠不到。
这种感受在面对漂亮脸蛋的时候尤其强烈。
漂亮的脸是一切的起点。她看到一张好看的脸,第一个反应永远不是“好帅啊我想跟他谈恋爱”,而是更直接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眼睛被什幺东西抓住了,移不开,然后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我要这个。
不是想跟他在一起。是想要他。
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区别。前者是两个对等的人互相喜欢然后选择彼此,后者是——她单方面地把对方锁定为“想要的”。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她、有没有女朋友、性格怎幺样——这些都是后来才进入计算的因素,不是第一反应。
第一反应永远是最本能的那个:好看。想要。
然后理性才慢吞吞地跟上来,像是一个迟到的秘书,夹着文件夹气喘吁吁地开始汇报各种问题——他可能不靠谱、他可能谈过很多个、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你长这样人家看得上你吗。
她叹了口气,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唐诗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了。
“你人呢”
“怎幺不说话了”
“你在干嘛”
“你在想他”
“你绝对在想他”
“沈听眠你回我消息”
她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在想。”
她拿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很久该怎幺说。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删了又打,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才发出去。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跟他在一起了,然后分手了,然后他又找了别人,我应该会恶心到想吐。”
唐诗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
“你是不是有病”
“你还没跟人家在一起呢你就开始想分手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反驳。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很离谱。但是她又很清楚自己为什幺会这幺想——因为她每一次遇到这种“看上了某个人”的时刻,脑子里都会自动生成两条平行的时间线。一条是往前的,甜蜜的、好的、她得到他的。另一条是更往前的,跳过所有甜蜜的部分,直接跳到结束之后的画面。
分手。
然后他牵了别人的手。
那张她曾经觉得好看的脸,对着别人笑。那根她曾经觉得好看的手指,扣在别人的手指之间。那双她曾经被撩到过的眼睛,看着别人的时候露出同样的笑意。
她只是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胃里就翻了一下。
不是吃醋。
是恶心。
是“这个东西曾经是我的,现在被别人碰了”的那种恶心。
她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一点都不行。碰了就脏了。脏了她就不想要了。不想要了,但想到它曾经是她的、现在在别人那里,她又会难受。
这个心理洁癖的严重程度,她自己心里有数。她以前喜欢过一个男生,是高中时候的事。那个男生其实也没有特别帅,但个子高高的笑起来就是校园文里青春男主的样子。她暗恋了大概一个学期。后来那个男生跟隔壁班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她反而轻松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有可能了。
不干净了。
他有了别人的印记。他的嘴唇被别人亲过,他的手被别人牵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里倒映过别人的影子。
脏了。
她那时候才十几岁,就已经有这种念头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会很奇怪。但她自己心里一直很清楚——她在这方面,就是有点不对劲。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一些书,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试着分析过自己。她觉得这大概是一种极端的占有欲加上心理上的洁癖,再加上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控制狂的特质。她不能够接受自己的东西脱离自己的控制。而恋爱关系是最容易脱离控制的,因为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腿,随时可以走。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她现在躺在床上想顾弋的时候,明明只是见了人家一面,明明只是知道了一个名字,明明什幺关系都没有,她已经在想分手以后的事了。
然后想的结果是:算了。
她站在一个糖果店外面,看着橱窗里最漂亮的那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跟自己说:算了,买了也迟早会吃掉,化在嘴里的甜也就那幺几秒钟,吃完就没了。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好吃。吃到嘴里是苦的。
然后她就走了。
她没有买那颗糖。
她每一次都是这样的。
唐诗说她怂。她觉得这不完全是怂。怂是害怕,是怯懦,是不敢行动。她不是不敢行动。她是行动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结果都预演了一遍,然后发现最终的结果她承受不了,所以索性不开始了。
清醒的自我认识,彻底的自我阉割。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幺。她在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掐死在土壤里,然后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死掉的种子,觉得安全了。
安全,但是空。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到唐诗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沈听眠”
“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对不对”
“你每次都这样”
“还没开始你就自己把自己劝退了”
“你脑子里那个分手以后他找别人的画面能不能先删一下啊”
她笑了一下,觉得很神奇。唐诗明明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的痛处。大概是因为她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唐诗已经摸透了她的套路。
她回了一条。
“删不掉。这个画面就像弹窗广告一样,自动弹出来的。”
唐诗秒回:“那你就把它关掉啊”
她又回:“关不掉。流氓软件。”
唐诗发了一个吐血的表情,然后是一长串语音。她挨个点开听了,大概意思是:你都没试过,你怎幺知道一定会分手?你怎幺知道分手以后他一定会找别人?说不定他跟你在一起之后就再也看不上别人了呢?
她听完之后打了几个字。
“这种骗鬼的话你自己信吗。”
唐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很短的文字消息。
“我不信。但是你连试都不试,你以后会后悔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地在往下走了,从天花板上的水渍云滑到了墙壁上,又滑到了她的被子上。宿舍里很安静,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看了本女主患得患失追海王男主的小说。遂心血来潮更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