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样过。
无忌还是每天去山洞里吃果子练功,还是听义父的话练拳脚,还是跟爹学武当功夫。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了那个秘密。
每次他娘说要去泡温泉的时候,他心里就会“咯噔”一下。每次义父发狂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温泉边上的画面。他不敢再去看,可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但他看得出来,他爹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张翠山还是每天早起打猎,每天傍晚带着猎物回来。还是会跟谢逊切磋武功,还是会教无忌练功。可他不怎么笑了。就算笑,也是那种淡淡的、浮在脸皮上的笑,到不了眼睛里。
他跟殷素素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两个人坐在火堆旁,常常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干坐着。殷素素偶尔找个话头,他也只是“嗯”、“哦”地应一声,不往下接。
有一次,无忌半夜醒来,隐约听到他爹他娘在说话。
“翠山,你还在怪我?”殷素素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哀求。
张翠山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怪我自己。”
“你……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睡吧。”
然后就没了声音。
无忌把脸埋进兽皮里,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他不懂他爹为什么要怪自己。明明是他娘不对,为什么他要怪自己?
但他隐隐约约又觉得,他爹说的好像也没错。如果不是他爹受了伤,伤了那里……他娘是不是就不会去找义父?
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在心底,然后更加拼命地练功。每天都去山洞里吃果子,一颗接一颗,红的白的轮流吃,然后运功炼化。他的内力越来越深厚,身体也越来越结实,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个十来岁的少年。浑身肌肉鼓鼓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掌能拍断碗口粗的小树。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练功上。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上午练拳脚,下午去山洞吃果子练内功,晚上还要缠着他爹或义父教新招式。一刻都不肯闲着。
张翠山和谢逊都看出来了,这孩子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无忌这孩子,最近练功有点太拼了。”有天傍晚,谢逊听着无忌在沙滩上练拳的声音,对张翠山说。那拳风呼呼的,比前些日子又猛了不少。
张翠山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结实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由他去吧。他心里有事,不说,练练功也是个发泄。”
谢逊没接话。过了一阵,才低声说:“翠山,我这狂病……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翠山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擡头看着谢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眼睛瞎了,脸上全是岁月和伤痕刻下的沟壑,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安。
“谢大哥说哪里话。”张翠山的声音很平静,“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谢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无忌在远处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他爹和义父坐在夕阳下的剪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都是一家人。可他爹心里的那根刺,他娘心里的委屈,他义父心里那个永远喊不醒的“云娘”……这些东西,就像冰火岛上的冰山和火山,一个冷到骨子里,一个烧得人疼,谁也化不了谁,谁也灭不了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
冰火岛上的海风照样吹,海浪照样拍,太阳照样升起落下。山洞里的火堆,每天晚上还是会准时点燃,把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摇摇晃晃的。
只是那些影子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无忌知道,那道墙,大概永远也拆不掉。
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也许有一天,当他足够强的时候,就能把这道墙推倒了。也许。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底最深处,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摸自己结实的胳膊,感受一下体内那股越来越充沛的内力。然后闭上眼睛,听他爹、他娘、他义父三个人的呼吸声,在山洞里此起彼伏。
有时候,他会梦到那棵山洞里的树。树上结满了红的白的果子,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他站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摘,一颗一颗地吃。吃下去的那些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热和冷,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化成一条大河,在他经脉里轰轰地流。
梦里的他好像特别高,特别大,站起来能顶到洞顶。他伸手一推,那座看不见的墙就轰然倒塌。阳光从外头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人。
可醒来之后,墙还在。
他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还是只能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心底,还是只能看着他爹沉默的背影,他娘勉强的笑容,他义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狂病。
什么都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