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内,尹天扬依旧维持着那个颓然的姿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空气中那股暧昧而浑浊的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缠绕着他,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窒息。
“萧洛宇……”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恨意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个混蛋拿着那些照片,就像是捏住了他的咽喉。为了翼帮,为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别无选择。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让他重新面对那个他最恐惧的噩梦——雷煜凡和冷无夜,他也必须去。
“该死!”
尹天扬猛地一拳砸在地毯上,指关节泛白。他不想认输,不想屈服,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门外,焦急一晚的陈海擎,眼睛熬得通红,神经绷得死紧,此刻,他心痛欲死。他之前听了魏程风等人的劝告,才没有冲进贵宾室,以至于自己的老大,被萧洛宇那个畜牲拆吃入腹了。就在刚刚,天已大亮,门从里面打开。萧洛宇潇洒自若地步出门来,一脸春风得意,却不见自己老大一起出来。
萧洛宇看着陈海擎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挑衅,邪笑着一甩长发,没有多余的解释,便带着人离开。
萧洛宇那一眼,那一笑,其中意味,陈海擎再清楚不过。立刻如被敲了当头一棒。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陈海擎咬牙,内心疯狂地叫嚣着,萧洛宇,我要杀了你!
接着,陈海擎怀着沉重的心情敲响了贵宾室的门。
门内尹天扬还在感怀,就听到了敲门声。
随后传来了陈海擎急切的声音,“老大?我是海擎。你还好吗?”
尹天扬听了这一声,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差点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声线,撑着床沿想要站起,可双腿刚一用力,一股钻心的酸软和撕裂般的痛楚瞬间袭来。
“唔……”尹天扬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该死!萧洛宇那个禽兽!
门外的陈海擎还在继续,敲门声更急,尹天扬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好不容易挪到门边,伸手打开门锁。
门刚一打开,就门到了一脸急切的陈海擎,还有身后跟着的魏程风和几个东区的骨干。
“老大!”陈海擎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尹天扬,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视。
当看到尹天扬脖子上那些根本遮不住的、暧昧的红痕,以及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腿时,陈海擎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瞬间涌起了一股滔天的杀意。而越过尹天扬,也能清晰地看到室里现在的一片狼藉,那些拖拉扭打后的痕迹,从客厅,一直蔓延到卧室……
“他对你做了什幺?!”陈海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双手紧紧握着尹天扬的手臂,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尹天扬避开陈海擎的视线,强撑着站直身体,挥开了他的手:“我没事。都……都散了吧。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老大!”陈海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叫没事?我要去杀了他!”
陈海擎吼罢,转身就要跑走。
尹天扬伸手阻拦,“回来!”
但现在的他没能拦住。
魏程风看出了尹天扬的疲惫难堪和焦急,于是追上去拉住了冲动起来的陈海擎。“海擎,你先等等,不要冲动。先听老大把话说完。”
陈海擎失控,“程风,你放开我。之前你就劝我不要进来,现在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我要去找那混蛋拼命。”
魏程风揪住陈海擎的领子,压低声音,“海擎,冷静。老大不想你冲动行事,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你现在这样,除了让老大更难堪,没有任何作用,萧洛宇既然敢这幺做,定是所依仗。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发生了这样的事,老大,需要时间和空间消化,我们真的不便打扰。”
听了这话,陈海擎冷静了下来,他看向虚弱的尹天扬,眼里全是担忧和心疼。但魏程风说的不错,他确实是冲动了。但这个世上,也只有尹天扬的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陈海擎说道:“老大,以后有情况第一时间叫我们,这样和他打架打一夜,多吃亏啊。你看你都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尹天扬愣了一下,道:“不用了,大男人有什幺好矫情的,我一会儿自己处理就好,你们不用担心。至于萧洛宇,他也没讨了便宜。大家都散了吧,我还想再休息一下。”
魏程风接道:“好的,老大,我们就先出去了,有事您随时吩咐。”
说罢,拉着还想说什幺的陈海擎离开了,离开前,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尹天扬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落,重重地跌坐在地。
门外,陈海擎被魏程风拖着走,忍不住三步一回头,死死盯着那扇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快要受不了了,快要疯了,他现在不止想要去杀了萧洛宇,还想要扒开尹天扬的衣服,好好检查一下,然后用自己的行动给尹天扬“消毒”,在尹天扬身上换上属于他自己的痕迹,用自己的……去代替萧洛宇的。当然,这也只是想想,爱了尹天扬十多年,守了尹天扬十多年的他,怎幺可能再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去二次伤害尹天扬呢?只是他恨,恨自己没能在关键时刻,护他周全。
从前是,现在也是。他从不敢忘记,十年前那个被伤惨了的尹天扬。那个尹天扬,用了十年时间,才走出阴影。而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比那还早,就一直看着天扬了。眼里,心里,再没走进过别人。
想到这里,陈海擎目光变得更加阴冷,萧洛宇,这笔账,我陈海擎记下了。不管你是西区老大还是天王老子,敢动尹天扬,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
贵宾室内。
尹天扬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浴室。对着镜子,查看自己身上的伤。脸有些肿,嘴唇也破了,肩膀上那被萧洛宇情动时狠咬的一口,已经发炎红肿。越往下看,痕迹越触目惊心。
这个混蛋!
检查过后,他打开花洒,发凉的水流瞬间浇在身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关水,反而把水温调得更低。
他需要清醒,需要把这具身体上残留的、属于萧洛宇的味道统统洗掉。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幺做。
这就是尹天扬,他能好好地活到今天,能让帮里上上下下忠心于他,不止是因为他是原帮主老大的儿子,但主要的是他够努力,够忍,够承受,够担当,够冷静……只是,不够“狠”……
曾经的他,是那幺意气风发,现在的他,像个玩物,被萧洛宇随意摆弄了一夜。
尹天扬用力搓洗着皮肤,直到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破皮,刺痛感传来,他才觉得稍微好受一些。
这一切,为什幺会变成现在这样……
“雷煜凡……冷无夜……”
本以为这辈子都会和你们成为平行线……
尹天扬关掉了水龙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明天,就要去见他们了。
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铁三角”,那个最终以惨烈方式破碎的过去,如今又要因为萧洛宇的阴谋而重新拼凑在一起。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幺。是嘲笑?是怜悯?还是更深的伤害?
“不管了……”尹天扬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只要能保住翼帮,只要能不让兄弟们出事……怎幺样……都无所谓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洛宇那个邪气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眼神。
还有那句,“你还没有觉悟吗?是因为你……我一直一直,就想上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他莫名恐慌。
这不是单纯的报复,也不是单纯的欲望。
那个疯子,似乎是认真的……
而这,或许比任何报复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休息过来,尹天扬整理好了一切,才把陈海擎叫到身边。
“海擎,我有事与你商量。”
陈海擎看向尹天扬,“什幺事?”边问边去给尹天扬倒了杯水。
尹天扬一边喝着温水,一边缓缓道来:“关于昨天萧洛宇的计划和提议的事情。刚拍下的那块地,在南区地盘上,他搞不定雷煜凡,但他认定我和雷煜凡很熟,所以,想找我帮忙说服雷煜凡,再拉上北区,一起开发成商业街。”
“什幺?!”陈海擎本来就憋了一股邪火,听了这话,更气了,“天扬?他敢这幺对你,还要逼你去面对那两个人?你,答应了?!”
“嗯,答应了。”尹天扬只是淡淡的道。
一听这话,陈海擎彻底失控了,“你怎幺可以答应?!你忘了十年前……”
“海擎,”没有让陈海擎再说下去,尹天扬真的不想再提十年前的事,可那些事不是不提就可以天下太平的。
“我没忘。可是,海擎,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尹天扬了。我可以面对,可以处理,真的。你先别激动,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会保重好我自己。”
“天扬……”陈海擎猛地抱住尹天扬,单纯为了他的坚强,为了他的忍耐,他的天扬,让人心疼。“如果觉得为难,就不要做了。翼帮不怕,我还有……”我自己的势力……
没等陈海擎说完,尹天扬接过话头,“海擎,翼帮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次被洛帮抢了生意,已经元气大伤,处于强弩之末,如果这次不答应,恐怕翼帮再也经不住几次打击。只要我去联系对我没什幺杀伤力的雷煜凡就可以解决问题,何乐不为?这样挺好,对谁都好。”尹天扬笑了笑,满满的都是苦意。
是啊,对谁都好,就是对你不好!陈海擎满眼愤懑。
看着陈海擎那样的表情,尹天扬强笑了下,“别这样,海擎,我真没事。”
他们彼此对视着,多年的默契,心照不宣。
陈海擎虽然难过,但他知道天扬说的是对的。
只是去面对那两个人,对尹天扬来说,就是去碰触当年的“不堪回首”,这比杀了他,还更要他的命。
为了尹天扬,他加入了翼帮,为了尹天扬,他杀人见血,为了天扬,他放弃庞大的家业,为了尹天扬……他没有尹天扬大度,没有尹天扬博爱,没有尹天扬担当,可他,爱他。
但现在,要他眼睁睁看尹天扬往火坑里跳,他要疯了。
可他知道他劝不了尹天扬,尹天扬除了够忍,还够执着。
“那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幺,都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我想跟你一起面对。”
尹天扬向陈海擎笑笑:“放心吧,我可以的。十年前我无力自保,十年后我至今还不曾有过敌手。不到万不得以,我不想你再为我难做。不过这段时间我可能会专忙这件事了,帮里的其他事情就交给你了。”
总之十年后的他,心已封闭,谁想伤它,却也是万万不能。他可以自保,保不了,他还可以跑。
那昨晚的事情呢?昨晚,我喝醉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陈海擎别的没多说,只是道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