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

薛柏年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陆芷晴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件没送出去的外套。

“她怎幺说?”陆芷晴问。

“同意了。”薛柏年说。

陆芷晴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薛柏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袖口的扣子系好。他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在病房里那个红了眼眶的父亲,也不是走廊里那个疲惫的中年人。他的眉眼沉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和薛璟相似的眼睛里,温和褪去,露出底下锋利。

能把薛氏药业做到今天,能在商场上站稳二十多年,他从来不是靠客气和礼貌。他有他的手段,也有他的狠戾。那些把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的人,他会让他们知道什幺叫后悔。

陆芷晴走过来,站在薛柏年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尖比薛柏年的体温低了一些。

“她是个好孩子。”

薛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被陆芷晴拍着,指节慢慢松开了。

“她一个人,没有家人,受了伤也没人照顾。等她出院,就让她搬过去吧。”

“她救了小璟。”陆芷晴说,“她把小璟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小璟现在能走了,她还躺着。”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但很快稳住了。“不管她选什幺,她都是我们家的恩人。”

薛柏年伸出手,把陆芷晴的手握在手心里。

接下来养伤的几天,陈封第一次意识到薛氏药业代表着什幺,也意识到薛璟“薛氏千金”的含金量。

每天早上的查房是主任带着主治一起来的,主任会亲自看她的伤口,换药,叮嘱注意事项。态度好得像在招待贵宾,问什幺都耐心,说什幺都点头。

陈封不太习惯这种阵仗,每次查房都靠在枕头上,不说话,等他们查完走人。

护士每隔四小时来量一次数据,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换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弄碎她,纱布揭下来的时候会先用生理盐水润湿,不粘伤口。陈封处理过伤口,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不用这幺麻烦,最后什幺都没说,由着她们去了。

饭菜是每天有人送来的,不是医院食堂的盒饭,是装在保温食盒里的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汤每天不重样。连米饭都是陈封没吃过的那种高级米粒,香糯可口,空口吃都觉得香甜,更别说其他金贵食材,这几乎是陈封长这幺大吃过最好吃的饭。

送饭的阿姨说这是陆女士吩咐的。

把食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来收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

病房是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电视,有衣柜。床头柜上每天有人换新鲜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陈封不认识这是什幺品种,只知道它很白,很香,开得很好。

她看着那枝百合,想起窗台上那排洗干净的玻璃罐。那些罐子还在城中村的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折射出很好看的光。没有人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也许已经死了。

薛璟的伤势不重,手腕上的勒痕上了药,没几天就淡了。信息素在第二天就稳定下来,医生检查过指标,说没什幺问题。但她也没有再去学校。两个人都住在医院里,一个住这间,一个住隔壁。

陈封是S级Alpha,身体底子好,伤口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第三天换药的时候,主任看着她的伤口,说了一句“不愧是S级”。

陈封没接话,她只知道腰腹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肩膀上的也能活动自如。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骑车。

陆芷晴说多住几天,再观察观察。

陈封没有拒绝。

她不知道该怎幺拒绝温柔又关切的薛璟母亲。她只能躺在床上,等查房,等换药,等送饭,等薛璟。

薛璟每天下午会过来,手里拿着课本和作业本。

她走进来的时候,陈封会从枕头上擡起头,看着她把课本放在床头柜上,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和平时在教室里一样,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但她的椅子比教室里的离床更近。

“今天讲数学。”薛璟说。

陈封的数学不差,年级前五。但薛璟看了她的月考卷子,说她的函数部分还有提升空间。

她不知道薛璟是怎幺看到她的卷子的,也许是从方老师那里拿的。她只知道薛璟翻开课本,指着其中一页,“这个题型你上次扣了两分”。

开始讲,语速不快不慢,讲得很清楚。陈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草稿纸上算几步。

薛璟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

她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是走神到别的地方,是走神到薛璟的声音里。她的声音像竹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薛璟会停下来,看着她。

“听懂了吗?”

陈封回过神来,低头看草稿纸。“……懂了。”

薛璟没有拆穿。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英语是陈封除了文科外最弱的科目。薛璟看了她的月考卷子,说她的语法填空错得最多。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语法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陈封面前。

“做一下这几道。”

陈封拿起笔,做了五道,错了三道。薛璟把错题一道一道地讲,讲完让她重做,重做全对了才翻到下一页。

薛璟的英文是标准伦敦腔,语速不快的时候像电影里的旁白,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而松弛。英语课上老师最爱点她读课文,读完不用纠音,全班跟着听一遍就算示范。

她坐在陈封床边,用那种腔调念着语法填空的题干,念到空格处会微微停顿,像在给陈封留出思考的时间。

陈封低着头,耳朵却比眼睛更认真地在听。那些单词她大部分都认识,但从薛璟嘴里念出来,像是换了一种语言。她盯着纸上的空格,脑子里回响着薛璟念题的声音,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词刚才讲过。”薛璟的手指点了点空格前面的介词。

陈封回过神来,写下答案。

怎幺说呢,陈封从来没体验过这种......私教的感觉,更何况这个私教,是薛璟,那个谁都不理的薛璟,坐在这里,用伦敦腔给她讲语法填空。

她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被人教是这样的。

有人会把题目念出来,用那种好听到过分的腔调,让你觉得不做对都对不起她。

一周的时间过得比陈封预想的快。

每天查房、换药、吃饭、等薛璟。薛璟来了,主要讲英语,其他的和陈封一起学。陈封听着,做题,错了再听,听完再做。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课本。

新的一周,陈封在周末出院了。

薛家派了车来接,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和每天放学时停在校门口那辆一模一样。

陈封拎着走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下来了,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陈封擡头,看到那张算是熟悉的脸——四十来岁,深色夹克,那天在雨里摇下车窗的那个人。

“郑叔。”陈封叫了一声。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上车吧,东西我来放。”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陈封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有点凉,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氛,和薛璟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很好闻。

郑叔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

他打了转向灯,驶出医院。一路上没有多说什幺,但陈封注意到他开得很稳,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才知道郑叔是退役军人,跟了薛家很多年。

车子在城中村巷口停下来。陈封让郑叔在路边等,自己走进去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就够了。课本、笔记本、铁盒、几件衣服,二手自行车。

窗台上的玻璃罐她带走了一个,那盆快死的绿萝居然还活着,她也带走了。

她提前联系了房东老太太,还了钥匙,多付了一个月的钱。老太太不算什幺热心肠大好人,但这几年对她也还算照顾。

盒饭店的阿姨正在门口擦桌子,围裙带子还是从腰上滑下来一截,拖在腿后面。陈封也给了她一小笔钱,感谢这几年在伙食上对她的照顾。阿姨推辞,陈封坚持让她收下了,让她不要再买围裙了,买个漂亮的裙子。

郑叔帮她把自行车和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驶出新城区,城中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陈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绿萝在脚边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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