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两条人命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人一下闯进来,黑色的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人手里握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口罩男的头。

“别动。”

口罩男干脆利落把刀从薛璟脖子上拿开,扔在地上。

薛璟被救下了。有人割断她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有人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有人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腕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血珠。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封。

陈封还握着那把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

薛璟走过去,从陈封手上拿走了刀。刀刃上的血蹭到她指尖,温热的,黏糊糊的。

她把刀扔在地上,抱住了陈封。

陈封僵了一下。薛璟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

她身上有雨水的气味,有竹叶沉香被碾碎后残留的味道,还有陈封的血——陈封校服上的血蹭到薛璟的白色校服衬衫上,薛璟没有松手,她的声音从陈封肩窝里传出来,干涩无比。

“你受伤了。”

陈封低头,才发现自己腰腹不知道什幺时候也在出血。肾上腺素褪去,事情已经解决,神经放松,痛觉回归。

她眼前一黑,什幺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底下压着另一种气味,像某种木质香薰。

她躺在一张大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只掀开一个角。房间不像病房,更像是租房广告里那种精装修的单身公寓。

陈封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像一台刚被启动的老电脑,转得很慢。

她想坐起来,腰腹传来一阵钝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校服被换掉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布料柔软的,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半只手。腰腹的位置缠着纱布,白色的,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她擡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纱布的边缘,毛茸茸的,不疼。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陈封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大褂,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沈若棠。

陈封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这里是私人医院。”她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陈封身边。陈封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沈若棠扶着她坐起来,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腰后。然后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递到她嘴边。

陈封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薛璟怎幺样。”陈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薛璟信息素有些紊乱。”沈若棠把水杯放回去,“其他没事。手腕上的勒痕上了药,休息几天就好。”她的目光落在陈封腰腹的纱布上。“倒是你。”

“腹部刀伤,肩膀刀伤,多处软组织挫伤。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陈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腰腹上的纱布,白色的,缠得很整齐。

“你昏了整整一天。”沈若棠还想说什幺,目光越过陈封,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眉目和薛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只是比薛璟的更沉。男人保养得很好,气质儒雅。但他眼下有一片很深的青黑,衬衫领口微皱,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你好,陈封同学。”他走到床边,站定。声音比陈封想象的低,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沉稳,“我是薛柏年,薛璟的父亲。”

陈封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薛璟的家长,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

她想坐直一点,腰腹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下眉,但没有吭声。

薛柏年看着她,忽然退后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郑重地鞠了一躬。他的背弯下去,停了足足两秒,才直起来。

“感谢你救了小璟。”

陈封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单。她不知道该用什幺样的表情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半靠着床,腰上缠着纱布,手上还贴着输液贴,什幺都做不了,也不能还礼,

“叔叔,您不用这幺……”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薛柏年直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细纹比远看的时候更深。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风浪平息,但身体的疲惫还没退去。

“你先好好养伤,有需要随时叫人。”薛柏年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沈若棠没有跟着薛柏年出去。她关上门,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

陈封看着那支录音笔,眉头动了一下。

“这次我是作为警方代表来的。”沈若棠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算是录个口供。你刚醒,能说吗?”

陈封点了点头。

沈若棠按下录音键,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姓名、年龄、学校。陈封一一回答。

“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你是怎幺发现薛璟不在学校的?”

“我出来的时候,薛璟的考场已经没人了,看到薛璟家的车还停在校门口,薛璟最近都是一放学就走。司机说联系不上她,就给了我名片,让我有消息告诉他。”陈封顿了一下,“然后我骑车到处找。”

“为什幺想到骑车去找?你当时有具体的方向吗?”

陈封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的输液贴,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是关键——她是怎幺找到薛璟的。

她犹豫了。

如果说是因为信息素,那就必须解释为什幺她能闻到薛璟的信息素。互相标记过的Alpha和Omega之间才有这种感应。

这件事不应该暴露出来。她不想让这些事被翻出来,对薛璟不好。

“因为……”陈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若棠看着她,没有催促。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若棠忽然笑了。她把录音笔按了暂停,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忘了跟你说。”沈若棠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在聊家常。“论关系,我算是薛璟的小姨。”

陈封的表情是明晃晃的惊讶。

沈若棠看着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薛家已经知道你们互相标记过了。薛柏年知道,薛璟妈妈也知道。”陈封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松开了。

“你讲的内容不会泄露。”沈若棠指了指录音笔,“这是作为证据用的,只会在办案的人手里,不会流出去。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够了。不需要说你是怎幺找到具体位置的。”

“所以你靠信息素找到的?”她看着陈封,目光里没有审问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陈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沈若棠若有所思。

她没再追问细节,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哪怕互相标记过,Alpha对Omega的信息素敏感度也不应该高到这种程度。隔着一个街区,下着雨,信息素被雨水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陈封还是闻到了。

这不是普通的标记能达到的效果。

难道是因为两个人都是S级?还是因为她们的匹配度太高了?沈若棠想起那份97%的匹配报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暂时还无法下结论的方向。两个S级互相标记后的具体生理数据,市面上的医学文献少之又少。薛氏药业的研发部倒是有一些内部资料,但她没有权限调阅。

她只知道一件事——陈封和薛璟很特殊。

“怎幺了?”陈封看着她。

沈若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重新按下录音键。

“你是怎幺找到薛璟的?”

陈封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骑车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她撒了谎。但她知道这个谎是安全的。

沈若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当时什幺情况?”

“我摸上去之前给司机发了定位。上了四楼,听到他们在说话。”她停顿了一秒,“他们想先标记薛璟。”

沈若棠的笔停了。她擡起头看了陈封一眼,目光沉了沉,但没有打断。

“几个人?”

“一女两男。女人在门口。地上有碎砖,我捡了一块。他们拿刀,我抢过来反击。两个男人都倒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上缠着的纱布。“第四个人,我打完才出来。他挟持薛璟,让我对自己动手。我举着刀,还没下去,你们就来了。”

沈若棠关闭了录音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很多。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封。

“薛璟这次被绑架,是因为薛氏药业的纠纷。你是被卷进来的。”

陈封没有说话,沈若棠继续说下去。

“你那一板砖,女人脑震荡,现在还住院。两个男人,一个被你捅了大腿,另一个腹部中刀的——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一死一伤。”

陈封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

沈若棠看着她。“你不会有任何事情。薛氏会处理一切,警方那边也已经定性了——正当防卫,对方持械绑架,你是在解救人质的过程中造成的伤害。法律上你没有责任。”她补充,“学校那边已经帮你请了假,你安心养伤。”

“需要见义勇为表彰吗?如果你想要,薛氏可以帮你申报。”沈若棠语气随意,但是认真的。

陈封摇了摇头,“不用。”

沈若棠点了点头,没有劝。“也是,你这种性格,估计也不想要。”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封,笑了一下,“小朋友,十五岁,手里就两条人命了。”

陈封看着她,没有说话。沈若棠也在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判断。

过了几秒,沈若棠收回了目光。

她很确定,陈封不需要心理疏导,这小孩很冷静,也知道自己在做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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