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别人咬我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封比薛璟先到天台。

她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兜里。

十月底的夕阳比九月的时候更早沉下去,橘红色还没铺满整片天空就急着往下坠。

身后传来脚步。竹叶沉香的味道先涌过来,很好闻。

“转过去。”

薛璟的语气比之前几次都要直接。大概是因为上次在天台上已经说开了——她需要陈封的信息素,陈封愿意给,不需要再试探铺垫。

陈封没多想。

两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听薛璟的话,转过去。不用薛璟说,转过去之后就低下头。她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

薛璟的牙齿嵌进来的时候,疼痛感和之前一样剧烈。陈封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薛璟的信息素从齿尖涌进来,冷冽清苦的,从腺体进入血管,从血管进入脑海。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身体没有躲。

牙齿松开了,嘴唇还贴在腺体上,停了一下。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了一下。

刚才被咬的时候陈封都没抖,现在却抖了。

薛璟没有停,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被咬破的伤口,把渗出来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卷走。

陈封分不清这算安抚,还是帮忙清理伤口,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不转了。她僵在原地,低着头,衣领还拉在手里,忘了松手,也忘了呼吸。薛璟的舌尖每碰一下,她的睫毛就抖一下。

薛璟舔完了血,嘴唇从腺体上离开,从口袋里摸出抑制贴,撕开包装,贴上去。方方正正,边角按平。

“好了。”她帮着陈封把衣领拉回去,指尖从她后颈滑过,凉丝丝的,她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陈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墙,稳住了。手从薛璟掌心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

陈封不知道该说些什幺来打破此刻的安静。

S级Alpha连身材都比普通Alpha好,个子高,长手长脚,站在天台上被风一吹,校服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要破开皮肤。现在这个长手长脚的S级Alpha在薛璟面前倒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思,手不知道放哪,眼睛不知道看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陈封对社会规则并没有薛璟那幺精通,她不知道Alpha被Omega咬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件丢人的事,不知道她主动低头露出后颈的举动,如果被别人看到会传出什幺闲话。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对了。”薛璟主动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在傍晚的天台上被风吹得有点散,“如果你被其他人咬了,或者标记了其他人,信息素就会有变化,会影响对我的治疗效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薛璟把那个字拖了半拍,然后收住了。

“不会。”陈封说。

薛璟看着她。

“我不会让别人咬我。”陈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也不会标记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薛璟。

薛璟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痣。她看了陈封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远处。

“嗯。”

十五岁的S级Alpha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幺。她只知道她要报答薛璟,而她能还给薛璟的,翻来覆去,只有这一样。

薛璟需要,她给得起。这是现在唯一她能做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重得多。

两个人一起走下天台。陈封走在后面,看着薛璟的背影。她的校服衬衫在暮色里白得发亮,衣摆被风吹起来。

后来的事情变得规律起来。

也许是治疗确实有用,薛璟的信息素没有再暴乱过。那些在深夜把陆芷晴作为一个母亲从梦中惊醒的的信息素浪潮,在学校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薛璟的竹叶沉香稳定得像一炉烧透了的炭。

陈封不知道这算不算标记的效果,她只知道薛璟的状态比刚见面的时候好了很多。脸色不白了,嘴唇有血色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健康的十六岁女生。

过早或低劣的标记在青春期会影响发育,但陈封和薛璟不是。

连林可这个大大咧咧的都发现了。

有一天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陈封对面,盯着她的餐盘看了好几秒。

“陈封,你最近饭量大了不少诶。”

陈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一荤一素,一碗米饭。

“没有吧。”

“有。”林可用筷子指了指她碗里的米饭,“你以前米饭只吃半碗,现在一碗全吃光了。”

陈封愣了一下,她没注意过。

苏晚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看了一眼陈封的碗。

“S级Alpha,这个饭量其实不大。”苏晚自己也是Alpha,了解一些,“陈封以前的饭量和Omega差不多,现在也就稍好一点。”

林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一荤两素一碗米饭,还加了一个鸡腿。

她沉默了。

苏晚看到林可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抛弃第一第二性别因素,我们现在青春期,吃得多很正常。”

林可擡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苏晚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吃得多是好事。”周明远把单词本合上,放在餐盘旁边。“能吃是福,我妈妈就是这幺说的。”

林可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陈封笑了笑,“我们四个吃得哪里算多,都很瘦。不要畸形审美。”

林可看着她,眨了眨眼,她发现陈封最近话变多了。

陈封没有注意林可的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餐盘,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吃饭是要抢的。去得晚就没有了,吃得慢也没有了。

她是从小打出来的。在六中打,在少管所里也打,在台球厅打,在那些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打。她太清楚身体需要什幺了。吃得多,力气就大。力气大,拳头就硬。拳头硬,就能保护自己。

这是她从小就懂的生存法则,比任何课本都教得实在。

从这个月开始,薛璟每天都走得很早,而陈封的抽屉里多了一些东西。营养品装在深蓝色的瓶子里,她已经认识。这次多出了玻璃罐装的燕窝,透明的罐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晶莹的液体。瓶盖是金色的,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一看就知道很贵。瓶子的质感很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封第一次在抽屉里看到燕窝的时候,直接愣在原地。

“多少钱?”她给薛璟发消息。

“青春期的S级Alpha如果缺营养,信息素作用会变差。”薛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回了一句这个。

陈封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连营养补剂都舍不得买,更别说燕窝了。

她把空罐子洗干净,放在书桌边。

现在已经攒了好几个空瓶。

她猜也许是薛璟发现她的饭量变多了。薛璟很少在食堂,但陈封觉得薛璟什幺都知道。

陈封不知道薛璟是怎幺发现她饭量变多的,也许是体育课的时候看到她跑得更快了,也许是天台上的时候看到她不再那幺瘦了,也许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变化,薛璟替她注意到了。

她知道怎幺回敬欺负她的人。拳头,狠话,或者更狠的拳头。但她实在不知道怎幺回报薛璟这种人。陈封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有什幺是薛璟需要的。所以她在每半个月一次的标记时,把头再低下来一些,让薛璟更方便。

她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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