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写了一晚上试卷的夏月和平时一样摘下眼镜，起身收拾书包。
她家离二中很近，步行差不多十五分钟的距离。准确来说，她家离小学、初中、高中……这些她从小到大的学校都很近，当年买下这套房子的一大初心大概便是作为学区房使用。
入秋之后，夜风一天比一天凉。回去的路上，夏月又经过了几个亮着灯的街边摊，她过去买了几份烤串。摊主早就认识这个不爱说话的高中生，招呼一声，不再多言，燃起木炭，又用扇子扇了几下，艳红的火焰燃起，蔬菜、面筋、肉类依次放了上去。
刚说完“微辣”，夏月就拿到了递过来的袋子，道了声谢，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绕了几个巷子，终于到了楼下。这是一栋老旧的单元楼，四十年前是当地某单位的家属楼，十年前被夏月父母买下。如今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后来搬入的住户，老年人居多，这个时间点，没什幺人。
夏月沿步梯走到了五楼。关上门，换好鞋，她拎着烤串去了卧室，打开电脑，设置好面部遮挡和变声器，照例确认手机上登入另一个账号后进入的直播间、自己的脸被贴纸牢牢遮住、声音也变成了软萌萝莉音后，夏月开始直播。
老旧楼的隔音效果不好，她担心在餐厅说话会被邻居听见。
网黄这行不好干，暂且不论免费的pornhub，还有满天飞的盗版资源。深入研究此行业一个月的夏月在下海前夕将自己定位在少女养成赛道。她将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每周按时更新的颜色视频；二是不定时、提前一天通知的吃饭直播，有的是买的麻辣烫、烧烤、炒面这类人气高的小吃，有的是她自己做的饭菜，区别在于前者好吃，后者难吃。
直播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作为会员福利，夏月主动关掉直播打赏。虽然但是，她也不觉得会有人无聊到给直播吃饭的网黄打赏。
看着屏幕上刷过的一长串“小妹妹，哥哥来了”，夏月又是一阵恶心。她赶紧喝了一口葡萄柚汁，酸苦味道让她控制不住的愁眉苦脸，但因为面部完全被遮挡，她倒是不需要担心表情管理，她用手掌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哥哥们好呀，哇，今天来的人好多哦，欢迎大家哦，谢谢——”
她跟表演相声似的，一口气念完了上面的所有名字，念到最后一个“LD”的时候，愣了一下，是个新会员。她用最软萌的声音问：“哇，今天还有一位新朋友哦，欢迎欢迎，请问您希望桃桃怎幺称呼您呢？LD吗？”
她盯着屏幕，其他人刷了一堆的搞笑词，连路灯、零蛋都出来了。过了两秒，这位LD终于发出来两字：随便。
要不是本着“客户就是上帝”的职业精神，夏月真想回此人一句“好哦，以后桃桃就叫你随便了哦”。她托着下巴想了一秒钟：“那桃桃以后称呼您老大可以吗？”
又是两个字：随便。
夏月没再把精力放在这个新人身上，她略微提高音量：“米娜桑，大家猜猜今晚桃桃的宵夜是什幺？哎呀，裤子哥，当然不是那种东西啦，当当当当——”
她举起镜头之外的食物：“今天是烤串啦，刚下晚自习买的。喏，天气太冷了，我们边吃边聊哦。”
原本十分钟可以解决的“宵夜”，硬生生吃了一个小时，等到吃完最后一口蒜蓉茄子，夏月终于能理直气壮的说出“再见”，照例又是说了一遍“报菜名”的相声，她的手掌“依依不舍”的告别。退出直播间、关掉摄像头，她立刻点进个人中心里的今日收益，看到那位随便兄打赏的两千块钱后，夏月立刻将此ID记入自己的小本本，列为重点维护客户关系对象。
跟这群猥琐男聊天产生的恶心感在看到今日收益的瞬间得到了治愈。
夏月又看了一遍会员列表，她对这群人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深知这就是一堆老色批，每期视频下面的评论都不堪入目，投票选出来的主题更是变态到家；但也是这群人给她打钱打了两年。她坚持不露脸，只有一个人，只能采取薄利多销策略，会员费一个月五十，因为刚好赶上前两年的风口期，依靠身材混成了小网黄，订阅人数不能跟大主播比，但比大部分普通主播还是好不少，差不多稳定在四五百人，去掉平台分成，每个月还能攒点。
她当然也尝试过合法的赚钱渠道。
在小吃店打工。未成年人一个小时十块钱，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夏月听完老板开出的条件就立马跑路，就她这身板，干不满一天就得搁医院躺着；
当吃播。她既吃不下太多东西，又吃不了太辣的东西，尝试了一次催吐，直接把自己整进了救护车。
最后发现还是那句话，赚钱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了。黄赌毒中，黄不愧占据了首位，来钱确实快。虽然平台在境外，没漏过脸，也没留过任何境内的账号，但夏月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安全，毕竟她每个月都在提钱呢，稍微一查就能找到人。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一个赌徒，一个对钱重度依赖的瘾君子，一个在很多人嘴里无药可救、烂到泥里的渣滓。
陷入沉睡前，她第无数次默念那句话：我怎幺还没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