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公关总监办公室的空气，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
「奇莉亚，我不管妳用什么方法，赫拉那边的媒体风向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压下来。斯特林家族的招牌，不允许出现任何被质疑的瑕疵。妳明白吗？」
电话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低沉、优雅，却带着一种不留余地的严苛与不容置喙的傲慢。
那是她的父亲，也是斯特林集团的掌舵人。
奇莉亚站在落地窗前，冰白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妥帖地挂在一旁，只穿着那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真丝衬衫。
城市的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光斑，却无法照进她眼底的那片死寂。
「我明白，父亲。」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具设定好程式的自动应答装置。
「新闻稿已经在做最后的审核，三家主流媒体的主编我都亲自打过招呼了。股价不会受到影响。」
「很好。别让我失望，奇莉亚。妳知道的，妳是斯特林家最完美的作品，别让那些不入流的意外弄脏了妳的履历。」
电话被无情地切断。
「嘟——嘟——」的盲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把钝锯，一寸寸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奇莉亚闭上眼，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她用力按住胃部，指尖泛白。
那种「完美作品」的称呼，就像是一条无形的绞索，二十八年来死死勒在她的脖子上，每一次呼吸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不能犯错，不能有情绪，甚至不能有生病的权利。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先生！您不能进去！斯特林总监正在通话，您没有预约——」
这是她的首席助理克洛伊惊慌失措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在地毯上凌乱的摩擦声。
「滚开。」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极度不耐烦与暴戾气息的男声穿透了厚重的胡桃木门。
奇莉亚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砰！」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推开，撞在墙上的制动器上，发出一声令人心脏紧缩的闷响。
凯德·索恩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著白天那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只不过现在多披了一件黑色皮夹克，肩膀上还带着初秋夜晚街头的微凉寒气。
那头深红色的短发显得更加凌乱，琥珀色的眼睛在看清办公室内状况的瞬间，闪过一抹危险的锐光。
克洛伊跟在后面，急得快要哭了：「总监，对不起，我拦不住他……」
「没事，克洛伊。妳先出去，把门带上。」
奇莉亚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与克制，即使她的胃还在抽搐，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原本被高级空气净化器过滤得毫无杂质的空间，瞬间被凯德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皮革味以及冷涩的木质香蛮横地侵占。
这是一种近乎有形的入侵。
凯德没有说话，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宽阔的地毯，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黑豹。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手提箱。
「索恩先生，」奇莉亚双臂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她的语气里带着凛冽的警告。
「斯特林公关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街头酒吧。你的修改方案，我的助理在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发到你的信箱了。」
「我从不看那种充满狗屁商业妥协的废纸。」
凯德走到那张一尘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办公桌前，直接将手里的金属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哐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让奇莉亚的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
凯德粗鲁地拨开锁扣，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座由深黑色磨砂金属3D列印而成的微缩建筑模型。
那些锐利的切角、充满压迫感的悬挑结构，比白天的平面图纸更加张狂、更加不留余地。
它就像是一把黑色的匕首，突兀地插在奇莉亚纯白的世界里。
「这是我给妳的最终答案，斯特林。」
凯德双手撑在桌面边缘，高大的身躯前倾，将奇莉亚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一根线条我都不会改。如果妳的那些客户承受不了真正的锋芒，那就让他们滚。」
奇莉亚不自觉地松开了交抱的双臂，向前半步，看着那个模型，又擡起头，迎上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琥珀色眼睛。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下腭处青色的胡渣，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喷洒在她脸上的灼热气息。
那是一种与这个无菌办公室完全相悖的、蓬勃而粗糙的生命力。
「你疯了。」
奇莉亚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但声音的尾音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凯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微颤。他的视线像是有实体一般，缓缓下移。
他看到了办公桌角落里那瓶尚未收进抽屉的布洛芬，看到了她那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关节。
他甚至能听到她刻意放缓、却依然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一股扭曲的愉悦感混合著某种刺痛，在凯德的心底蔓延开来。
「是啊，我疯了。」
凯德突然伸出手，那带着粗糙老茧的指腹，毫不避讳地擦过她放在桌缘的手背。
那触感粗粝得宛如砂纸，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让奇莉亚像触电般猛地抽回了手。
凯德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而危险。他没有退开，反而更加逼近，直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但我这个疯子，至少还活着。」
凯德的声音压得很低，犹如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地砸在奇莉亚的耳膜上——
「而妳呢，斯特林总监？妳这副完美的皮囊下面，还剩下多少血是热的？」
奇莉亚的呼吸瞬间停滞。
「妳看起来就像一个快要窒息的溺水者，却还在死死地抱着那块名为『完美』的石头不肯撒手。」
凯德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他看穿了她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折磨，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妳的办公室很干净，干净得像个高级停尸间。」
「闭嘴，凯德·索恩。滚出去。」
奇莉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本能反击。
凯德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染上一丝生气的冰蓝色眼眸。
他满意地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极其恶劣且带着危险信号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
「今晚午夜，布鲁克林『深渊』俱乐部。我是主场DJ。」
凯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丝狂妄的挑衅。
「如果这座六十楼的停尸间让妳喘不过气了，斯特林，来看看我们是怎么在烂泥里燃烧的。我保证，那里没有妳那些虚伪的规矩。」
门再次被关上。
奇莉亚跌坐在办公椅上，双手微微发抖。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烟草与木质香久久不散，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绞索，勒着她的呼吸......
又像是一把她不敢去碰的钥匙，就这样摆在她眼前，让她窒息的方式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