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钱绻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鞋跟还是不断卡进石缝。
贺松棠走在她前面,白衬衫的背影在雨雾中朦朦胧胧。他忽然停下,转身,朝她伸出手。
“绻绻。”他说,“我带你走。”
钱绻犹豫着,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心很暖,稳稳地握住她。
然后梦就醒了。
钱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花纹,许久没有动。
她擡起手,在晨光中缓缓张开五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只手的温度。
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破土,不管不顾地,预示着即将要长成参天的树,而她已经能听见枝叶挣破骨骼的声音。
只是十八岁的钱绻还没意识到,枝叶挣破骨骼的下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在又一次异妆打扮躲避镜头摸上车后,钱绻有意调侃他们比起约会,更像偷情。
“好像艺人谈恋爱,见不得人。”
不知什幺时候开始她喜欢使用“谈恋爱”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消弭他们之间并非你情我愿的开始的事实。
贺松棠目视前方,闻言一笑:“未婚妻小姐的一张照片价位似乎比当红花旦也不遑多让。”
“既然这幺值钱,那我可以用我的签名照换那颗粉钻幺?”
提到粉钻,得追溯到一礼拜之前的一场私密拍卖会,钱绻看中了一颗粉钻,但因价位太高迟迟拿不定主意;贺松棠看出了她的纠结,在轮到那颗粉钻时举牌拍下。
钱绻内心暗自窃喜雀跃着喜欢的人的主动与宠爱,谁知男人刷卡拿货后毫无表态。起初她只当他不屑在未婚妻面前显摆豪掷千金的壮举,可送她回到家门口了还是没有提及粉钻的意思。
“你要用来送人?”
虽然她有时会言不由衷,但向来不屑于拐弯抹角,她头一次如此“窝囊”地试探一个男人的心。
贺松棠随意“嗯”了一声,钱绻略微蹙眉:没了?
她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可他只是看着她,就在把她盯到恼羞成怒之际,贺松棠笑着凑上前为她解开安全带,然后吻上她的唇角:“晚安。”
这一点疑虑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来说宛若晴天霹雳,钱绻那晚开始感觉自己仿若被丢入蚁穴,日夜被无数虫蚁噬心。
难道所有陷入爱情里的人都是这样疑神疑鬼、坐立难安的幺?
带着这样的疑惑,还有一点点埋怨,一点点不满,以及一点点自尊,钱绻又拐着弯提出用签名照换粉钻。
不送给她,那她买还不行幺?
贺松棠看着副驾上女孩越来越鼓的脸颊和越噘越高的嘴唇,终于决定不再逗她。
钱绻一直用余光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贺松棠连这点都不肯顺从她,那她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下一秒,那颗粉钻撞入眼帘。
不,不止有粉钻,周边还环绕着大小不一的蓝钻。
显然被二次加工过,变成了一个烟托。
“总不能次次拔草给你做烟托吧。”贺松棠笑着把烟托带入钱绻的无名指,粉钻的光芒盖过了一旁的订婚戒指。
钱绻讷讷许久,最后瘪了瘪嘴扑到贺松棠怀里,脸颊埋入他的肩颈:“吓人。”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这句嗔怪的真实含义,但她感觉到男人胸膛的震颤和耳边的低笑。
“是很吓人的价格呢,所以未婚妻小姐打算给我几张签名照?”
“一天一张。”
“那得给到什幺时候?”
一辈子吧。
这句话钱绻没有宣之于口,但男人似乎也并不执着,仿佛这只是一场情人间的笑言。
那时候的钱绻从没有想过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是玩笑,可偏偏命运就给她开了玩笑。
贺松棠跟进的并购案突然遭到了外资势力的阻挠,那段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似乎还出了纰漏惹得老爷子大发雷霆,明升暗贬将他打发去了珠崖的分公司。
分隔两地,见面频率大大降低就算了,某人还甚少主动联系。
其实订婚后她就开始有意减少曝光量,那时候她慢慢理解为什幺越喜欢的东西越想要藏起来不想被人看见的心情。
终于手机显示屏上跳动着日思夜想的人的姓名,钱绻开心接起,小小地表达想念。
贺松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他淡淡回应小姑娘的撒娇后立马谈起正事,他需要钱绻陪同出席一场晚宴。
那是公务政务厅长付长茂小女儿的成人礼,按照钱家的地位本就在邀请行列,但严格算起来这是钱贺两家订婚后首次让他俩合体露面的场合,所以钱绻便跟随贺松棠入场。
穿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时,往来宾客的目光像聚光灯般落在他们身上,窃语着。
“关司长在那边,我记得他是你的教父?”贺松棠低声提醒,指了指不远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去打个招呼?”
他的语气淡淡,仿佛随口一提,可莫名让钱绻心底发寒。
她虽然很少过问他的工作,但一些风声不是你不主动就不会递来的。
和贺氏死磕的是条顿的一家上市企业,气势汹汹且势在必得,可倘若要真的吃下还得遵守翁洲的法律,而财政司在其中的作用是关键。
而财政司司长正是关莫卿。
钱绻她望向男人的眼,琥珀色的瞳孔盛满了光点,也让她的爱意无限沉溺。
攥了攥手心,她笑着说“好”。
熟练地问候,亲切地寒暄,一切都显得格外自然。
“能娶到我们绻绻,是福气。”
钱绻佯装羞涩地垂下眼眸,但心里的酸涩依旧静悄悄蔓延着。
寒暄间,宴会厅入口忽然一阵骚动。今天的主角付雪穿着一袭淡紫色鱼尾紧身裙,在一群少男少女簇拥下走了进来,裙摆上的碎钻与钱绻身上的饰品闪烁着相似的光泽。
“咦,是同款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