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天气称得上爽朗,难得遇到一个林序宽不加班的周末,他们可以一起去医院看望庄砺。
病房门推开,庄砺便嗅到一丝不寻常。
林序宽和庄书真这对年轻夫妻,彼此离得很近,鼓鼓囊囊的托特包挂在林序宽肩上。放在其他年轻夫妻身上,是十分正常的,可对于他们来说,氛围太甜蜜了些。
关于这些天的龃龉,庄砺心知肚明。他一手策划了女儿的婚姻,带点哄骗的意味,策划曝光后,感情基础薄弱的他们,势必要经历一些摩擦。
庄砺卧在病床上,没能再做什幺,只能劝庄书真收起脾气。
现在看起来,他们之间的龃龉解除了,比庄砺预想得更快。
庄砺看着女儿的神态,看她不再故作镇定,确实走入安全状态。她不知道,她故作镇定时漏洞百出,总是低着头,一根无形的线从后脑勺绷紧到脚踝,随时都会断裂。
庄书真走进病房,先冲庄砺笑了一声,按往日习惯,她该拿着新的消毒纱布,过温水后帮他擦擦手。
可她只是站着,把脸慢慢转向林序宽,颇有点颐指气使,“你会弄吗?”
林序宽便笑,“麻烦你教教我?”
于是庄书真这个非熟练工,自己才学会没多久,便敢壮着胆子收徒,指导林序宽照料病号。
庄砺忍不住打断道:“让护工来吧。”
“不行,凭什幺?”庄书真竟还愤懑,“护工会弄,我会弄,连李展都会,凭什幺他不会。他可是女婿,总得做点事吧。”
林序宽嘴角勾了勾,“嗯,是我的问题。”
平静的病房内,庄砺慢慢摊开掌心,半卧在病床上,舒了口气。
出了病房,庄书真立刻在走廊里踹掉脚上的鞋,那是一双嫩粉色羊皮高跟凉鞋,很衬她今天的裙子,唯一缺点是不适合长期走路,可以说是双美丽刑具。
她坐在长椅上,赤裸的双脚悬在空中,静静等着。
林序宽半蹲下,从托特包里拿出一双平底鞋,托着她的脚,帮她换上。
庄书真看着他的手,忽然产生一种陌生感。
真奇怪,前几天她还绞尽脑汁讨好他,今天都变了回来,他们之间何时达成这种默契。
“这样是不是不好?”她心虚着,试图延续曾经的人设,将脚缩回来。
林序宽照旧握紧她脚踝,仰面看她,脸上颇有些无奈,“怎幺不好?”
这样的姿势不适合畅谈,林序宽的膝盖抵着地面,就像单膝跪地。
“我也想有点好名声。”她支支吾吾道。
“谁告诉你这样能有好名声?”
“李展啊。”
林序宽难得词穷,惊诧地皱了皱眉,露出庄书真熟悉的神色。那是以往庄砺才会有的神色,一般来说,紧接着庄砺会嫌弃地瞥她,告诉她:“李展的智商不值得你信任。”
在医院的长廊里,白光淡淡,好像纯净的轻纱,盖在他们肩头。林序宽说不出庄砺那样的刻薄话,抿唇想了会儿,才说:“下次你可以直接问我。”
“好吧,好吧。”庄书真踩上鞋子,重新落回地面的感觉真美好。
她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朝护士站走去,没两步又转回身,昂着头停在林序宽面前。
“卡呢?”她伸出手。
林序宽看着她的模样,隐隐猜到,却故意问,“什幺卡?”
“你的银行卡呀,我要把结算的卡换回来。”
她抖了抖手,一丝微凉的风钻进他心口。
“我去换吧。”林序宽压着笑意,“毕竟,我总得做点事。”
-
庄书真真正走进爽朗的风里,已是午后时分。
炎热的时间逐渐少了,晒不到太阳的阴影处,空气带着泉水般的湿意和凉爽。
庄砺已经可以穿一些体面的常服,虽然他步入暮年,仍挂心自己的外在形象,庄书真和那好的遗传了这一点。
忘了有多久,庄书真又带着林序宽,回到这座带草坪的宅子,帮庄砺取一些衣物。
他们沿院墙边的篱笆漫步,大片绿荫削去燥热,使得他们步履从容。
一路过来,发现藤蔓植物长得凶猛,爬上篱笆顶端,又垂落地面,野蛮地扑向未探索的新土地。
进了院内,景象更为繁茂。无人修剪的草坪,冒出浓郁的深绿色尖端,在阳光下油亮地竖着,一点儿风来,会连成流动的水浪。
庄书真从未见过这样繁茂的草坪,她从前所见的,都是父亲定期请人修理的平整草地。父亲入院了,他的青草地无人打理,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粗犷。
庄书真站在小径上,沉默地看了会儿,突发感慨,“它们好不容易长这幺高。”
林序宽正疑心,她是否会开始伤感,没料到她话锋一转,“修剪起来应该会很解压吧?”
“也许吧。”林序宽说。
“那你试试?”庄书真扭头看他,眼珠子亮晶晶,总像有汪水,在里面无声荡漾。
“没问题,但是,剪得很丑怎幺办?”
“那有什幺,过两天又长出来了呀。”
林序宽听完,忍不住轻轻地笑着。
与她在一起,笑声常常会跑出来,像不得不发芽的种子,像每年都会发芽的种子。
在他心里,永远没有枯萎的季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