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伤后失衡

药典·云舒手记】

「返谷次日,幽泉崖施术。

弟子左肩残余怨气未尽,已借冷杉灵泉与玉露寒膏清去大半,然经脉深处仍有余震,尚需静养。

此次施术,另见异象——

识海感知再现偏移。

山川、水脉、草木、生息,本应同入一念;

然我灵识所及,竟屡屡只余墨凛一人。

其呼吸、脉象、气机、心念起伏,皆被放大。

尤其他体内那道白金与幽紫相缠之丝,竟较昨夜更为明晰,数度向外延展,欲牵我识海。

非寻常同频。

非单纯共感。

此异……

待查。」

一、幽泉寒崖

回到药王谷后的次日,云舒便带墨凛去了后山幽泉崖。

昨夜他伤重昏沉,虽已在山洞中止血封伤,终究只是权宜。桃溪镇一战留下的怨气尚有残丝伏于经脉深处,若不趁早清净,日后极易反复。

幽泉崖是谷中灵气最寒清之地。

冷杉遍生,终年不凋。石壁间一道灵泉垂落,雾气蒙蒙,泉声细碎,将整座山洞都浸在一片湿冷的药香里。洞中石台平整,池边摆着药炉、银针、玉盏与干净纱布,都是云舒来前便命人备下的。

墨凛一路失血未复,脸色仍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唯独站在她身侧时,目光始终很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云舒将药盏放上石台,淡道:

「坐下。」

墨凛依言坐下。

他擡手解开外袍,动作并不慢,也无需旁人照料。染血的衣料褪落肩头,露出左肩与半边肩背。那道伤自肩头斜掠而下,虽已封住,皮肉仍翻卷微红,边缘隐有黑气沉伏。

云舒垂眸,看着那道伤,却有一瞬没能只看见伤。

她先看见了他的肩。

平直,宽阔,筋骨已开,不再是少年时一折便显单薄的模样;肩背线条因多年持剑而显出匀称的力量,安静伏在冷白洞光里,带着一种早已长成、却直到今日才被她真正看清的成熟。

她指尖微顿,随即取过玉露寒膏。

「忍着。」

「嗯。」

墨凛低声应了。

二、灵丝入脉,牵引失控

云舒掌心复上他肩伤,千机灵丝自指尖探入,沿着创口寸寸探进去,将残留在经脉边缘的怨气一丝一丝往外逼。

这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治伤流程。

可这一回,识海却再度失衡。

方圆山壁、水气、冷杉、灵泉,本该一同映入她的天道感知之中。

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了下去。

她能感知到的,只剩眼前这个人。

他每一次呼吸起伏。

他每一寸筋骨收放。

他脉象细微的波动。

甚至连他因为忍痛而微微收紧的指节,都清晰得异常。

清晰到不该。

可这一次,还不止如此。

在她千机灵丝渗入伤处时,她忽然察觉到,在他心脉更深之处,那道早已与她有过数次感应的白金与幽紫交缠之丝,竟在她的灵丝进入伤处后,轻轻一颤。

像是原本蛰伏的活物,被她惊醒。

下一瞬,那道光丝竟顺着他的经脉微微舒展开来,沿着她探入的灵丝逆行而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逐与依附意味,缓慢却执拗地朝她蔓延过来。

不是伤势异动。

也不是怨气反扑。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牵引——

像是要循着她的气息,缠上她,抓住她,将她整个人都拖入同一片频律之中。

云舒呼吸微滞。

她的掌心还按在他肩上,灵力却有了一瞬不稳。

墨凛闷闷地吸了一口气,肩背微微绷住,却没有躲,只低声唤她:

「……师尊?」

云舒定了定神,将那一瞬波动强行压平,声音仍极稳:

「别动。」

她口中平静,识海里却已乱了半寸。

因为那道光丝在感知到她的存在后,竟比昨夜更兴奋。

它轻颤、舒张、探来,仿佛渴极之人忽然嗅到了水源。白金流光与幽紫暗芒彼此缠绕,在他经脉深处一明一灭,像有生命一般,紧紧追着她的灵丝不放。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牵引不是单向的。

不是只有墨凛体内的光丝在抓她。

她灵丝被这股牵引唤醒,正极轻、极轻地颤着,要与之相合。

云舒指尖一紧,将灵丝骤然收束了三分。

不能再放任它靠近。

她重新稳住心神,将最后几缕怨气逼出,收入玉盏之中。黑气离体的瞬间,墨凛肩背陡然一松,额上却已沁出薄汗。

云舒低头替他封伤,目光落在他颈侧。

他呼吸有些乱,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滑动,像是在忍,又像是在强压某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并非源自痛楚,而更像是——她方才灵力一收,他体内那道光丝被迫截断后,残留下来的空落与焦躁。

她忽然明白,那道光丝所求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向她靠拢。

它在追她。

也在牵她。

它一次次循着她的气息苏醒、舒展,将她对万物本该平齐的感知,慢慢偏向墨凛一人。

回顾这一路种种异动,她竟几乎都在场。

仿佛只要她靠近,它便会醒来;

只要她探入,它便会追上。。

她终于看清了。

墨凛对她的依附,早已深到不只落在眼神与言语上。

连体内气机,也会循着她自行追来。

他难受时先寻她。

受伤时只信她。

昏沉之中唤的是她。

连她灵力探入经脉,他体内那道异样的光丝都会本能向她靠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师徒亲近。

而她,也不能再假作不知。

云舒收回手,将药膏重新覆匀,语气淡淡:

「怨气已清得差不多,剩下几日静养,不可再妄动灵力。」

墨凛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仍看着她。

那眼神安静,却太黏。

不是无礼,不是放肆,只是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当然,像是只要她在眼前,他便会一直这样看着她,直到自己安下心来。

云舒静了片刻,伸手去取绷带。

她左手按住他肩侧,右手绕过他的背,要将纱布一圈圈缠好。

掌心贴上他腰侧时,她的呼吸仍是轻轻一停。

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她能清楚感觉到那里的温度、肌理与紧绷的力量。少年残余的青涩早已褪去了大半,留下的是成年男子才有的骨架与劲道。更要命的是,她几乎在碰上的同时,便感知到他体内那道方才被压下去的光丝又是一颤,竟像察觉到她这一碰似的,再次蠢蠢欲动。

云舒眸色微冷,当即收敛心神,利落将绷带缠好。

她退开半步。

这一次,墨凛察觉到了。

那退后的距离其实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就是察觉到了。

「师尊。」

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试探,又像是不安,「我是不是……又让你费心了?」

云舒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时仍坐得端正,肩上缠着新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定定地落在她身上。那模样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确认——确认她还愿不愿意管他,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

云舒垂下眼,道:

「你受了伤,我替你治,是分内之事。」

墨凛胸口微微一松。

可下一瞬,她又平静地补了一句:

「但有些习惯,要改。」

墨凛一怔。

云舒将药盏与灵丝一一收回,动作从容,语气也仍如平日,不带情绪。

「回药庐之后,日常饮药、换药,皆由药童送去。」

「不必等我亲自拿给你,你才肯喝。」

「若再任性拖延,我便让青长老另开更苦的方子。」

墨凛原本放松些许的神色,慢慢凝住了。

他低声道:

「我没有……」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里,他的确总是等她。

她不在,药便放着;

她若亲手递来,哪怕再苦,他也会一声不吭地喝尽。

从前他以为这只是习惯。

可此刻被她这样平静点破,竟显得那习惯格外刺眼。

云舒看着他,继续道:

「还有,日后若非必要,不必整日守在药庐内间。」

「你的伤势稳住后,搬去外院西厢养伤。」

「清静些,也利于收心。」

最后两个字落下,洞中静了一瞬。

收心。

像是一道极轻的刀口,平平整整地落了下来。

墨凛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没听懂。

正因为听懂了,胸口才像忽然空了一块。

可他终究只是低下眼,轻声应道:

「……是。」

云舒没有再看他。

她怕自己只要再多停一瞬,看见他这样安静又顺从的模样,方才才立起来的界线便又会松。

三、   立规矩,退半步

回谷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山道潮湿,薄雾未散,冷杉枝头垂着细细水珠。墨凛因失血未复,步子比平日慢些。云舒走在前面,只在他脚下一虚时擡指送去一道灵力,将他虚扶住,待他站稳,又立刻收回。

分寸清楚得近乎冷静。

墨凛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月白背影,越看,越觉得远。

明明她仍在前面。

明明她也没有丢下他。

可不知为何,从山洞里那一句「有些习惯,要改」开始,他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回到药庐时,已近午后。

红玉冰床仍置在内室,窗下药香淡淡。云舒照例替他诊过一回脉,这一次却未再直接以手久按,而是取出千机灵丝,自指尖散出细细银芒,隔空探入他腕间经络。

墨凛垂眸看着那缕银丝,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

师尊不是在治伤的法子上有何不足。

她只是在避。

避开那些从前不必避的碰触。

避开那些她从未当回事的亲近。

也避开——他。

云舒收了灵丝,道:

「晚些药童会送药来。」

墨凛终于擡眼看她:

「若是妳不来,我也得喝,是吗?」

这一句问得极轻。

轻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件小事。

云舒却静了半息,才道:

「是。」

墨凛点了点头。

「好。」

他答得很乖,也很平静,没有半句顶撞。

可就是这样,反而让屋内显得更静了。

当夜,青长老来过一趟。

替墨凛看过伤后,她将云舒唤去东厢。茶过两盏,青长老擡眸,看着她道:

「妳终于开始避他了。」

云舒执杯的手顿了一下。

青长老淡淡一笑:

「昨日回谷时,我便看出不对。妳的天道感知何等稳,若不是心神已被某一人搅乱,怎会连替人清怨都能失神?」

云舒没有否认,只道:

「不是情乱。」

「我知道。」青长老道,「比情乱更麻烦。」

她看着云舒,语气仍温和,却一针见血:

「妳麻烦的地方在于,妳如今终于看清,他已不是孩子;可更麻烦的是,妳也看清了——他太黏妳。」

烛火一晃,照得茶面微微起纹。

云舒安静片刻,才道:

「他依附太深,于修行无益。」

青长老道:

「只于修行无益么?」

云舒没有回答。

青长老看了她半晌,也不逼她,只放下茶盏:

「总之,既已看清,就早些立规矩。别等到他再长些,或妳再退一步,事情便不是如今这样好收了。」

夜深后,云舒回到药庐东厢,独自展开药典。

烛火静静燃着,将纸页映得微黄。

她提笔,许久,才终于落字。

【药典·云舒手记】

「今日于幽泉崖续清残怨。

怨气可清。

异变未止。

墨凛经脉中白金幽紫之丝,遇我灵力即醒,数次逆流而上,欲循气相缠。

我识海之内,亦有波纹应之。

再查其人——

呼吸、脉象、心念、气机,皆对我过度指向。

其依附已深,不可再纵。

是以自今日起,立三条:

一、日常汤药由药童送服,不可再择人而饮。

二、伤稳之后,移居外院西厢,不再久留药庐内室。

三、寻常诊治,以其他长老代之;非伤重非常,不再亲自照看,不可再使其事事只系于我一人。

以上三条,本为应有之分寸。

然写至此处,心中仍有不安。

不安者,非全因他。

亦因我自身感知失衡,竟已至此。

其因……

待查。」

写完最后一笔,云舒停了很久,才将药典合上。

窗外夜色深沉,风穿过廊角,带得烛火微微一偏。

也就在那时,一只极小的蝶影,无声无息自窗隙间掠了进来。

它通体幽紫,翅上浮着极淡的磷光,悄然停在药庐中墨凛养伤的偏间的房梁之上。

烛影摇晃,将那抹蝶影映得时有时无。

墨凛看着床梁,   想着师尊的话,神伤,并未注意到那紫影。

而梁上的幻影蝶收拢双翅,安静伏着。

像一粒落进夜色里的种子。

无声。

也尚未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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