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宗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外门弟子住的木舍年久失修,屋檐结着冰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夜里连翻身都嫌费力。
王柳絮天还没亮就醒了。
不是勤奋,是冷醒的。
她坐起身,把薄得发硬的棉被折好,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小布袋。里头只有两块干饼和半瓶辟寒丹,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口粮。
确认东西还在,她才松了口气。
同屋另外三名女弟子还睡着,其中一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骂道:
「起那么早,吵死人了。」
王柳絮低声说了句抱歉,拿起木盆和衣物,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天色灰蒙蒙的,山道覆着薄雪。
她抱着木盆走到井边时,双手已冻得发僵。
井水打上来,水面还浮着碎冰。
王柳絮把内门弟子的法衣放进盆里,弯下腰,一件一件搓洗。
衣料是上好的灵丝,摸起来柔软,和她身上的粗布棉衣完全不同。
她搓得很仔细。
若弄坏了,要赔。
而她赔不起。
冰水浸着指节,刺痛像针一样扎进骨缝里。她抿着唇,一声不吭,动作却没停。
这种日子,她早就习惯了。
她是三年前进的云岫宗。
测灵根时,只测出勉强能修炼的下品木灵根,资质普通,家世普通,连容貌也普通。
没有谁看得上她。
内门不要,外门嫌弃。
最后被丢到杂役处,一边打杂,一边挂着个外门弟子的名头。
说好听点是弟子。
说难听点,就是比仆役多一块身份牌。
「喂,王柳絮。」
尖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王柳絮手指一顿,还是把衣服拧干,才转身行礼。
「林师姐。」
来人是内门弟子林婉儿。
她穿着粉白色冬袍,外罩狐裘,发上插着灵玉簪,站在雪地里像朵娇养的花。
身后还跟着两名交好的女修。
林婉儿皱着眉看向木盆。
「怎么还没洗完?」
王柳絮低声道:「灵丝怕勾线,我洗慢了些。」
「妳还敢找借口?」
林婉儿擡脚一踢。
木盆翻倒,冰水泼了王柳絮一身,洗好的法衣也掉进雪泥里。
寒意瞬间渗进衣襟,冻得她肩膀一颤。
旁边两名女修笑出声。
「真狼狈。」
「像条落水狗。」
王柳絮蹲下身,默默把衣服捡起来。
林婉儿看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
「妳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灵米。」
她从袖中甩出一块黑铁令牌,啪地落在雪地上。
「掌事长老有令,雪城秘境今日开启,缺一名探路弟子。」
她眯起眼,笑得恶意满满。
「妳去。」
王柳絮擡头,脸色微白。
雪城秘境。
北境古秘境之一,冰兽遍地,机缘与危险并存。每次开启,都有弟子折在里头。
探路弟子,向来是最先死的那批人。
「师姐,我修为低微,只怕……」
「怕什么?」
林婉儿打断她。
「宗门养妳三年,不是让妳白吃饭的。」
「还是说,妳敢抗命?」
最后两字一落,四周气氛骤冷。
王柳絮知道,若她说不去,今日就不是挨骂这么简单。
她沉默片刻,弯腰捡起令牌。
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像一块寒铁。
「弟子领命。」
林婉儿满意地笑了。
走近时,还刻意压低声音:
「死在里面最好,省得碍眼。」
三人笑着离开,铃铛声清脆,渐渐远去。
井边只剩风声。
王柳絮站了很久,才重新蹲下,把脏掉的法衣洗干净。
她的睫毛上沾着细雪,眼眶却干干的。
哭什么呢?
这世上,没有人会因为她哭了,就心疼她。
……
雪城秘境的入口,在北峰断崖。
王柳絮赶到时,山道上已站满弟子。
内门弟子成群结队,法器、符箓、丹药一样不少,神情轻松,像是来历练取宝。
外门弟子则被赶到角落,脸色各异。
有人紧张,有人害怕,有人满脸麻木。
王柳絮默默站到最后方。
没人和她说话,也没人在意她。
高台之上,掌事长老沉声开口:
「秘境开启三日,所得灵草灵矿,上交宗门者,可得奖励。」
「遇险者,捏碎传送符,可离开秘境。」
说到这里,他视线扫过外门区域。
「没有传送符的,自求多福。」
底下响起零星笑声。
王柳絮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她连最低阶的传送符都没有。
这就是命。
片刻后,断崖前方的空间忽然震动起来。
冰蓝色裂缝自半空撕开,寒气狂涌,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秘境开了!」
人群瞬间骚动。
内门弟子抢先冲入,外门弟子也连忙跟上。
王柳絮被撞得踉跄两步,差点跌倒,等稳住身形时,前方只剩零散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踏入裂缝。
白光吞没视线。
下一瞬,天地骤变。
漫天飞雪。
寒风如刀。
远方冰川起伏,雪原无边无际,偶尔传来妖兽低吼,令人头皮发麻。
其他弟子早已散去。
王柳絮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她拉紧衣襟,辨了辨方向,往山脉深处走去。
机缘她不敢想。
她只想活着出去。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
风雪越来越大,脚印很快被覆盖。
王柳絮嘴唇冻得发白,腿也渐渐没了知觉。
就在她想找地方避风时,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快拦住牠!」
「该死,是冰甲熊!」
她下意识停步,躲到冰岩后。
只见几名云岫宗弟子正被一头巨大妖兽追杀,其中两人她认得,是平日常跟在林婉儿身边的内门弟子。
冰甲熊一掌拍下,雪地炸裂。
有人惨叫着飞了出去。
「快跑!」
几人哪还顾得上彼此,四散逃命。
其中一人看到岩后的王柳絮,眼睛一亮,大喊:
「王柳絮!引开牠!」
话音未落,那人已转身逃走。
王柳絮怔了一瞬,随即咬牙转身就跑。
冰甲熊显然注意到了她,怒吼着追来。
雪地震动,脚步声如雷。
她拼命往前跑,呼吸刺痛,胸口像要炸开。
身后腥风逼近。
就在巨掌拍下的瞬间,她脚下一空——
整个人猛地坠了下去。
「啊——!」
耳边只剩风声。
她一路滚落,最后重重摔在冰面上,疼得眼前发黑。
上方传来妖兽怒吼,却迟迟没追下来。
像是忌惮什么。
王柳絮喘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
这里竟是一座地底冰窟。
四周冰壁晶莹剔透,幽蓝光芒在深处流转,美得像幻境。
而冰窟中央,有一座冰台。
冰台之上,坐着一名男人。
他双手被漆黑锁链束缚,白衣染血,墨发垂落,侧脸冷峻得近乎锋利。
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更骇人的是,他周身缠绕着浓郁黑雾。
黑雾所及之处,冰层寸寸腐蚀,发出细微碎裂声。
王柳絮心口一紧,本能后退。
可才退一步,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幽深、冰冷、没有半点情绪。
像万年寒潭。
男人看着她,嗓音低哑,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
「滚。」
只一个字,整座冰窟震颤。
王柳絮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她想走。
可脚刚动一步,那黑雾忽然暴涨,像失控的潮水般席卷而来。
男人眉心紧皱,锁链被扯得铿锵作响,像在压制什么。
下一秒,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黑雾翻涌得更加疯狂。
冰窟地面开始崩裂。
王柳絮惊得后退,却被碎冰绊倒,跌坐在地。
黑雾转瞬逼近。
她下意识擡手挡住脸。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那黑雾停在她身前,像被什么阻住,竟缓缓散开。
王柳絮愣住了。
冰台上的男人也怔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像不敢置信。
下一刻,锁链骤然断裂!
男人身影一闪,已来到她面前。
王柳絮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冰面上。
后背冰冷,身前却是灼热的气息。
男人单手扣住她手腕,另一手撑在她耳侧,俯身逼近。
那张脸近在咫尺。
俊美得近乎凌厉,却危险得让人心颤。
他盯着她,呼吸微乱,声音沙哑得可怕。
「原来……是妳。」
王柳絮脑中一片空白。
「什、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只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黑雾在两人周围翻腾,却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他闭了闭眼,像忍耐到极限。
再睁眼时,眸色深沉得骇人。
「妳能承受我。」
王柳絮还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手腕忽然一痛。
一道赤红光芒从两人掌心交缠而出,迅速化作繁复契纹,没入肌肤。
她瞪大眼。
「等等——你做了什么?!」
男人嗓音低沉,近乎宣判。
「结契。」
他俯身贴在她耳畔,热气烫得她发颤。
「从现在起,妳是我的道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