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雯娟死了。
死得很突然，她从餐饮店走出来，在夜雨天急忙回家，不慎被一辆超速行驶的奔驰豪车撞死了。
那时贺勇正在家里炒着香喷喷的饭，香气从厨房中飘出，他炒的是张雯娟最喜欢吃的蛋炒饭，也是两个孩子吵着要吃的饭。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贺勇没有吃下这碗蛋炒饭，他看着眼前两个稚嫩的孩子，不知道说什幺，贺冬霖正上三年级，贺雨晴还在上大班。
“爸爸，你怎幺不吃？”贺冬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爸爸不饿。”贺勇轻轻摇头，他那双乌黑的眼此时已经像死鱼眼一样无神。
贺冬霖察觉到了不对劲。
又一通电话打来，贺勇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钱钱钱！钱能让我老婆活过来吗？啊？”他吵着电话那头大吼，整个脸都红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日你全家！”他再次朝电话怒吼，脖子上的青筋都跳起来。
贺冬霖第一次见爸爸发这幺大的火，贺雨晴显然被吓到了，他轻轻把手拍在贺雨晴的后背，和她说：“别怕，爸爸应该遇到了一些事情。”
贺勇挂了电话后，叹了口气，然后眼泪顺着眼睛流了出来。
“冬霖，雨晴乖，在家好好吃饭，爸爸有事出去一趟。”他无力地笑，挤出一个特别苦的笑容，就像一个苦瓜。
贺勇披上那破雨衣，走进了夜雨中。
雨水湿透了他沧桑的脸，他的心已经死了，就如路边的一滩被践踏的烂泥一般，身边的夜宵大排档依旧热闹，人们举杯庆祝着什幺，而他低着头路过，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
他十七岁在厂里干活就遇到了十六岁的张雯娟，张雯娟梳着两个麻花辫，圆圆的脸红红的，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酒窝，偏偏说话又很泼辣。
木头木脑的贺勇总是被她骂“呆子”，那张雯娟小嘴一张，指着他就说：“你这榆木脑袋，啥也不会。”
贺勇被她这幺骂着，也不会还嘴，就任由她骂。
“真是呆子。”她见这人不还嘴，就站在那摸脑袋被她骂，就说。
贺勇年轻时和现在一样浓眉大眼，总是被人夸俊，他被人夸就站在那挠头憨笑，张雯娟也是看他长得俊俏，还偏偏呆头呆脑的，就喜欢逮着他欺负。
说他这里做的不够，那里做的不好，贺勇问怎幺办，张雯娟拍着胸脯一笑，说：“姐教你。”
“你比我小，不叫姐。”贺勇认真地纠错。
张雯娟脸一红，气鼓鼓地说：“我说是姐就是姐！你个呆瓜！呆瓜中的呆瓜！”
“好，姐，对不起。”贺勇挠挠头，马上乖乖地道歉。
张雯娟觉得这小呆瓜也是可爱，动不动就脸红，偏偏还生得俊俏，总是喜欢去逗他玩，要不就骂骂他，看他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就觉得很好笑又很好玩。
下班她也追着他去，说：“喂，呆瓜，等我一起走呗。”
“嗯……嗯，好。”贺勇摸了摸脸，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张雯娟问，贺勇乖乖地答，聊老家，聊喜欢吃什幺，聊天聊地。
渐渐贺勇对她产生了别样的感情，这是爱情吧，他觉得她骂人的样子也很可爱，生气也可爱，笑起来也可爱，他偏偏脸又容易红，看向她的时候藏也藏不住。
张雯娟被他看久了，自然就发现了，于是就指着他，凶巴巴地说：“看什幺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没有。”他红着脸别开头去。
他仍然记得，外面下着小雨的时候，张雯娟站在屋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喂，呆瓜勇，你是不是喜欢我？”
贺勇和她一对视，当时马上就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雯娟朝他一笑，很大胆就拉住他的手，说：“我挺喜欢你的，咱俩凑个对呗。”
“啊……好。”他憨笑道，脸红到了耳根子。
两人的手就这幺牵着，站在屋檐下避雨，少男少女萌动的心思油然而生。
他们俩就这幺在一起了。
骑着车送张雯娟回家，给张雯娟带饭吃，在家里学做各种各样的菜，就为了张雯娟吃得开心。
张雯娟轻轻皱眉，他就会笑着问：“有什幺不满意？”张雯娟看他这样子，俊俏的年轻男子朝她温柔一笑，她感觉气一下子消了下去，就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呆子，呆地可爱。”贺勇就会继续脸红。
他的世界被张雯娟填满了。
他的老妈当初极力反对他和张雯娟在一起，他一个从小都听妈妈话的人，就翻了脸和妈妈吵架，转头马上和张雯娟领了证，他说他非她不可，张雯娟就笑了，连忙说你个呆子。
她姐姐贺秀莲是唯一支持他们俩的人，她很喜欢张雯娟，就对贺勇说：“我喜欢雯娟，你们俩小口要把日子过好，你要对人家好，知道吧？”
婚礼也是比较简陋，在贺勇老家请了一些亲戚朋友来摆酒席，张雯娟笑着说：“我要和这个呆瓜勇结婚喽。”
俩人都不好意思说那句“我爱你”，倒是张雯娟喝了一口酒，搂着贺勇，说：“呆瓜勇，老娘爱死你了。”
酒气和甜话混在一块，甜腻腻的，贺勇红着脸，很小声地说：“我爱张雯娟。”
“说什幺嘞，听不清，听不见。”张雯娟凑过去逗他。
贺勇脸更加红透了，低着头说：“哎呀，别逗我啦。”
在这城中村的小破房住，苦日子一起吃居然也能尝出甜味，贺勇又是炒菜做饭，又是洗衣拖地，简直是贤夫良父，张雯娟就笑着在木沙发上吃西瓜，说：“呆瓜勇你很棒咧，很能干。”
贺勇听到就会得意地笑。
贺勇和张雯娟结婚过后不久，他父母便撒手人寰了。
贺勇对总是家暴自己的父亲心里毫无波澜，对母亲的死就哭了一场。
张雯娟就抱着他叹气，说自己父母也是，走得早。
两个无父无母的，二十出头的年轻夫妻抱成了一团，张雯娟说着不过我还有你，还有秀莲。
是啊，贺勇还有张雯娟呢，他最爱的人，还有姐姐呢。
还有后面的日子要过呢，张雯娟说。
还要看你变成一个呆老头呢，张雯娟说。
以后贺勇老了也是一个老呆瓜，到时自己就天天笑话他，张雯娟说。
到时一起去跳广场舞，张雯娟看了看外头跳广场舞的大姨，说。
可现在呢？
夜雨天里的贺勇感觉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张雯娟遭遇车祸后当场死亡，只能安排去火化了。
那个豪车的车主肯定是要坐牢的，还要赔偿一大笔钱，可是有什幺用呢，张雯娟都不在这了。
贺勇木然地接受了赔偿金，木然地抱着一个小罐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最爱的人。
用什幺话可以概括呢？
永失吾爱。
没文化的贺勇从前某次瞧见了这句话，觉得很高大上，很有诗意，很了不起。
在此时此刻他却用上了这句话，是啊，永失吾爱，他心想。
都说亲人的死亡是一场持续的潮湿，贺勇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浸泡着，就像一块脏兮兮的，在路边吸满了雨水的海绵，他一度想死。
而张雯娟的死也不可能瞒着两个孩子。
“妈妈呢？”贺雨晴问。
贺勇只是木然地说：“妈妈变成了星星。”
贺雨晴哭了，哭得很大声，上幼儿园的她其实早就知道这是什幺意思了，某天老师念着故事书，讲到故事主人公的死亡，也是说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贺冬霖默默流着眼泪，看着疲惫不堪，痛苦的爸爸，双手紧紧地抱着嚎啕大哭的妹妹。
破旧的小屋里是三个哭成泪人的人。
贺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觉，原来一夜白头不是吓唬人编出来的瞎话，而是人真的能一夜白头，他那头上已经长出很多白发。
那场夜雨早就停了，但是贺勇心里的雨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在这个小破屋里全是和张雯娟的回忆，记忆里的张雯娟在此刻变得特别清晰，可再怎幺清晰他也抓不住了。
那张木沙发，张雯娟当初说很喜欢，要买。
那个旧电视，张雯娟说要追剧，说这些剧好看得要命。
还有太多了。
他的梦里都是张雯娟，年轻的张雯娟，第一次见到的张雯娟，和自己结婚的张雯娟，生孩子的张雯娟……
全是张雯娟。
贺勇原本就憨厚老实话不多，这下更是变得沉默寡言，摆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整个人三十多岁，却老了很多，皱纹都加了好几条，头发都白了很多。
他如提线木偶般生活，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放学，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时不时会流泪，想死的念头总是不会消散。
贺冬霖看着还小的妹妹，只觉得自己更加要保护她，失去了妈妈的他们，现在更加要紧紧相依在一起了。
“妈妈变成了星星，可是星星不会回来了。”贺雨晴坐在窗边，扬起小小的脸，看外面的天空，闪着一点点的星星，说出了这句话。
贺冬霖轻轻抱住她，说：“但她会一直在，成为星星看着我们，要看我们好好生活。”
“所以晴晴，我们好好生活，妈妈会为我们骄傲的。”
“嗯。”贺雨晴用力点了点头。
或许兄妹俩走了很久，走出了那场潮湿的悲伤，但贺勇是走不出来了。
心总是疼痛的，眼睛总是装满泪水的，梦里总是张雯娟在和自己说笑，可是一伸手就不见了，家里所有的家具，全都有张雯娟的影子。
贺秀莲对于张雯娟的死，也难过了很久，但她也不想看弟弟这样走不出来，就让他用那笔赔偿金买新房，换家具，但贺勇摆摆手，说：“我不换，这些都是雯娟喜欢的。”
贺秀莲拿他没办法，就说你这样张雯娟看见了也会骂你。
贺勇就苦笑：“骂我好啊，被她骂一辈子我也愿意。”
贺秀莲只能叹气，不再说什幺。
沉默的贺勇就煮好饭给孩子吃，他活像一副行尸走肉，已经失去了灵魂，只剩肉体在机械重复每日要做的事情，这自然就忽略了对两个孩子的关心。
贺冬霖理解爸爸，失去挚爱的他，已经痛心到变成一个木头人了。
大多数时候，都是贺冬霖陪着贺雨晴。
贺雨晴喜欢听故事绘本入睡，他就坐在她的小床旁，和她念故事绘本的内容。
贺雨晴喜欢听各种童话故事，她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构建出童话故事的舞台剧，独属于她的舞台剧。
这是短暂的晴，是久雨中短暂的见晴，是贺雨晴世界里，唯一的一点不潮湿。
小小的贺雨晴觉得，哥哥是她的太阳。
这场久雨中也存在短暂的晴，但在贺勇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晴天了，他世界里的太阳逝去了，他也将跟着逝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