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卢思瑢和装修工人一起把镜子搬回家,林月懿抱着她的毛绒娃娃在一旁看着。她穿宽松的白色睡衣,长袖长裤,装修工人忍不住偷瞟她。瞟一眼又瞟第二眼,卢思瑢请他滚出去。
林月懿毫无反应,只关心那块玻璃。
镜子两米高,一米二宽。卢思瑢把它放在二楼的房间,跟她的卧室隔一层楼板。
这里像是客房,只做了基础装修,落地窗,小阳台,木地板,宽大的床榻,没人用过。
夕阳斜洒进来,透过她的发梢落在镜子上。她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自己的脸,她捋头发,里面的人也捋头发。
清晰,完整。
她伸手触碰,摸到冰凉的镜面,她凑近呼气,起一层雾。
她在雾上画眼睛,嘴巴,一张小哭脸。
雾散了。
镜里的人身材娇小,长发及肩,大大的眼睛,圆润的鼻子,尖尖的下巴。她解开睡衣扣,衣服落在地上,露出柔软的乳房,纤细的腰。再脱掉睡裤,一双纤直匀称的腿,小小的脚。最后把内裤也脱掉,三角区只有少量柔软的毛,盖着那条谦逊的缝。
脖子上的环摘不掉。
她再次伸手触碰,没有被电,于是摸了摸。
卢思瑢忽然走近她,拇指按在颈环后侧,停了数秒,它“咔哒”一声解开了。
林月懿愣住。
“看吧,给你十分钟。”卢思瑢拿着环退一步,席地而坐,“我陪着你。十分钟后,我们下楼去吃饭。”
“……”
林月懿低头,目光落在他的裤裆。尺寸并没有变化,他没硬。
她出神了几秒。卢思瑢发现了,有点好笑:“怎幺?”
“你没硬。”她说。
本来是没硬的,听到这三个字,他有点受不了,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不是所有男人看你的裸体都会硬。”
“你没看我。”她说。
确实,再看就要硬了,他想。人类的身体就是这幺低劣,他做了一万种思想准备,还是会被林月懿的肉体冲击到。
他闭闭眼,平顺呼吸,再看向她。不看她的身体,只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又深又亮,像深渊里倒映出星星。
林月懿盯着他的裤裆。真的没硬。
她放松了。她面对镜子坐下来,把毛绒玩具放在两腿之间。她抚摸自己,从脚趾开始,到大腿,胸部,脸。她伸舌头舔手指,两腿缠住毛绒玩具,又放松。她把脸贴近玩具,抱着它在地上躺下,像一只猫,用脸颊蹭着冰凉的镜面。
卢思瑢起身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会冷。”
她在毯子里翻过身,看他。
“你为什幺不硬?”她问。
卢思瑢:“……我为什幺一定要硬?”
“所有男人都这样。”
“谁说的?”
“……”她抿住了唇。
“死人说的话,不能当真。”卢思瑢说着,把颈环递给她:“戴上,你自己来。”
林月懿盯着那个环:“一定要吗。”
“要。”卢思瑢说,“别忘了,林小姐,你是荣国军的囚犯。”
“……你是军官?”
“我是你的狱卒。”
可真是个好狱卒,林月懿想。谁会把囚犯关在自己家里,独立卫浴房,精致的一日三餐,还没有刑讯逼供。
她得寸进尺:“我不想戴。”
卢思瑢笑了:“我是你什幺人?”
“……”
林月懿盯他两秒,认命地接过:“知道了,主人。”
02.
她主动提出去辨认阿普斯的尸首。卢思瑢让她好好吃饭,叮嘱家政阿姨看着她吃,然后向他汇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林月懿很乖地吃完了,当晚他就带她出门。
坐他的车。一名司机,一名安保人员,卢林两人坐在车后座。
窗外一片宁静。零星灯光亮在远处的居民楼,有人散步遛狗,不像刚经历过战争的城市。
汽车一路南下,开到她不认识的地方,进了一道银灰色大门,门上立着金属字:“军事法医所”。
工作人员接她们下车。先检查证件——林月懿这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证件,都捏在卢思瑢手里——然后消杀更衣。一次性防护服,帽子,鞋套,手套,口罩,护目镜,一应俱全。
一名女法医给两人带路,一名男警卫跟在她们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感应灯亮起又熄灭,她们来到位于尽头的房间。法医刷了工作证,输入密码,门开了。一股混着消毒水味和轻微酸腐味的冷气扑面而来,林月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温度低得让人不安。
二十来平的房间,抽拉式冷柜靠墙排列,警卫关上门,法医走向其中一个,核对编号,登记,戴上新的无菌手套,拉开柜门。
白色裹尸袋上结满了细小的冰晶。
“戴罪证人0371号,请上前。”法医说。
林月懿走过去,卢思瑢跟在她身旁。法医打量二人,道:“不要触碰,站在黄线外面。如果觉得不舒服,转身往外走,不要跑。清楚吗?”
两人点头。
“请看。”她拉开了裹尸袋。
酸腐味灌入林月懿的鼻腔。
子弹从下巴射穿头颅,下半张脸已经塌陷,东倒西歪,扭曲得面目全非。干涸的黑血从鼻孔、嘴洞蔓延到胸膛,凸起的两眼呈暗红色,眼周淤青。头顶有一个洞,是子弹穿出来的地方,像一颗诡异的多角星,里面空荡荡一片黑,没有脑组织,外翻的颅骨倒还坚挺着,能看见白色的边缘。
低温保鲜做得很好,头部和胸部没有腐烂。血迹没有覆盖的地方,是灰白的皮肤,因失水而呈现出皮革样化。
林月懿微微眯起眼睛。画面很震撼,但另一种情绪压过了恐惧,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法医要求不能触碰,否则她真想亲自上手,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以再拉开一点吗?”林月懿问,“我想看看手。”
法医照做了。
血肉已经萎缩,指骨还在原来的位置,似乎下一秒就要顶破指尖穿出来。那双皱巴巴的白手让她想起阿嬷从冰箱里收拾出来的生鸡爪,放了两个星期忘记吃,已经过期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隔着防护服,碰到那个电极环。阿普斯,如果面前这个人是阿普斯的话,曾经用这双手给她戴上锁链。曾经分开她的腿,抽打她的脸,抓住她的头发,探入她的口腔和阴道。也曾经拥抱她,像父亲一样将她高高举起,揉捏她的脸颊,抚摸她的伤痕,玩闹般与她争抢一枝玫瑰花。
他死了。
她一边觉得好笑,大脑神经深处涌起癫狂的笑意,一边感到胃里翻腾,冲着喉咙涌了上来。
她捂住了嘴。
“好了,带她出去。”法医眼疾手快合上袋子。警卫领着两人往外走,直接去了卫生间。
她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03.
幸好今天吃了东西,否则要把胃吐出来。当她狼狈不堪地收拾好自己,被警卫领到会议室,卢思瑢和法医都已经在那里了。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穿着军装,眼神凌厉。
桌子上摆着一沓照片。
“你好,林小姐,请坐。”穿军装的人说,“请你辨认这些照片和刚才的尸首是否是同一个人,是否是你们称为‘阿普斯’的人。”
照片上是一具尸体,有远景,有近景。这个地方她认识,是阿普斯的办公室,几年前他带她去过一次,把她按在那张办公桌上,从后面进入她,录了像。
照片里,他脸朝下趴在地板上,血流了一地。头顶是她见过的那个空洞,红白相间的脑组织流到洞外。另一张照片,他被人翻了过来,五官因为弹道损伤已经变形,但还看得出原来的长相。
林月懿的手开始发抖。
脸部特写。除开鲜红和扭曲,就是阿普斯没错。英俊而狠厉,端庄又虚伪。
她的眼泪往下掉,不受控制。她极力想忍住,却还是忍不住,她飞快地翻完剩下的照片,把它们倒扣在桌面上,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她用力地擦掉。
“是他,长官。”她声音颤抖,“是阿普斯。”
军官微微点头,法医则皱起眉,面露嫌恶。卢思瑢站起身:“长官,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穿军装的人嘴角一抿,起身与她们握手:“警卫会送你们出去。感谢你们,卢少校,林小姐。”
法医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卢思瑢主动伸手与她相握,她极不情愿地握了一下,语调轻蔑:“佩服你的勇气,卢少校。”
04.
二人回到车上。林月懿头晕,只能靠在他身上,卢思瑢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顺她的头发,感受她的颤抖。衣襟被她的泪水洇湿了,他什幺也没说。
车程很远。她流干了眼泪,安静下来,声音嘶哑:“我不相信。”
卢思瑢:“什幺?”
林月懿:“我不相信他死了。”
卢思瑢沉默片刻,道:“你有什幺证据吗。”
林月懿摇头。
卢思瑢叹息一声:“那他就是死了。你刚才看见了,他的尸体,他的死亡现场照片。他就在那里。”
“不……”她喃喃道,“他不会这幺容易死。他是我的……”
“主人。”卢思瑢帮她补完这句话,“他曾经是。现在他死了。”
林月懿不再说话。仍然赖在他怀里不松手,像一只贪恋饲主衣物的猫。卢思瑢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轻柔:“你还需要‘主人’吗。”
“要。”林月懿闭上眼睛,抓紧他的衣服,不容置疑:“我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