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濮阳城下。
中原的冬日不似塞外那般如刀割面,却透着股钻心的湿冷。官道两旁的麦田覆着一层薄霜,远处城廓巍峨,那是曹孟德经营多年的根基,此时却静谧得有些诡异。
城门大开,吊桥早已垂落在护城河上。
城门洞口,一袭青衫在玄甲丛中格外扎眼。陈宫负手而立,两鬓的碎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吕布勒马,赤兔马仰首喷出一团白雾。
“陈公台。”吕布打量那着青衫的人,居高临下地开口。
陈宫趋前数步,宽大的袍袖掠过,对着马上的吕布长长一揖,礼数周全地道:“兖州士民苦曹氏久矣。陈宫在此,恭迎温侯入主濮阳,安抚一方黎庶。”
吕布没动,并州铁骑在他身后纹丝不动,唯有高顺策马上前,手按剑柄,眼睛扫视着城头。
“入主?”吕布嘴角扯出讥讽的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曹孟德在徐州杀得尸横遍野,他的老巢,就这般轻易送予我了?”
“温侯若疑,可先遣精锐入城,查验虚实。濮阳粮仓满囤,甲械齐备,非仓促可伪。”陈宫擡手遥指城内炊烟,“百姓釜鬲生烟,亦非设伏之兆。”
“曹氏残贼,屠戮徐州,早已失了天下的道义,兖州名士不忍与其同流合污,方有今日之请。”陈宫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布,“温侯乃当世英雄,此时入城,上可报效朝廷,下可博一州之基,此乃天赐良机,将军何疑?”
吕布冷哼一声,他听得出这些名士口中的“道义”底下藏着什幺,说什幺安抚黎庶,不过是曹操杀边让、屠名士,坏了这些地头蛇的规矩,他们急需一杆能挡住曹操快刀的旗帜。
“城中积粮几何?甲兵几何?”吕布打断了陈宫文绉绉的迂阔之论。
“濮阳积粟,足支三军数年之用,各郡县守将,半数已附公台。”陈宫不以为忤,反而压低了声音,语带诱导,“只要温侯坐镇此处,这兖州便是将军的立身之本。”
吕布沉默了良久,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昨夜高顺颈侧的那抹红痕。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幺像丧家之犬一样东奔西逃,在梦魇中溺死,要幺便去这凶险的棋盘上杀出一个名分来。
“伯平。”吕布目不斜视,沉声唤道。
“末将在。”高顺应道。
“带弟兄们入城,接管武库、粮仓。凡有擅动兵刃者,不必回禀,格杀勿论。”
“诺!”
高顺挥手,陷阵营如黑色洪流,越过陈宫,无声而迅猛地涌入那座宏伟的城池。
吕布再次看向陈宫,那文士站在马前,笑得清雅。
“公台先生。”吕布策马缓行,在经过陈宫身边时,微微俯身,长戟尾端擦过地砖,“布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士族那些弯弯绕绕,但布既进了城,规矩便得按并州的来。”
陈宫面色不改,刚想拱手接话,吕布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不问你们为何反曹,也不管这城里有多少人两面三刀,你们想拿我挡曹操,可以。”吕布看着陈宫,字字咬得极重,“但粮草交接、武库城防,天黑之前必须全数腾出,归我并州军接管。谁若是在暗处递刀子……”
他稍稍偏过头,冷冷扫过陈宫身后那些衣冠楚楚的士族。
“布当年在长安能杀董卓,今日在这濮阳,也不在乎再让几家高门大户绝后。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宫维持着那个揖礼的姿势,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不可察觉地紧了紧。
“温侯所言极是。”陈宫缓缓擡头,神色已恢复了泰然,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城中规矩自然归将军定夺。”
吕布没再看他。赤兔马踏着清脆的蹄声,径直撞碎了那股虚伪的迎接气氛,朝着太守府走去。
城内,炊烟依旧。
街道两旁的百姓蜷缩在屋檐下,战战兢兢地看着行进的兵士,黑甲锐卒在各处巷口肃立,高顺的身影在长街尽头若隐若现。
入主濮阳的第一晚,吕布没有去接风宴,也没有看他们送来的娇娥。
他坐在太守府冰冷的石阶上,府内那些精美的摆件、熏香和丝绸,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安逸,反而让他生出一种没由来的焦躁,手腕上的刀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牵扯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又是锁链和笼子……”他自嘲地低声呢喃了一句,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身后传来甲片碰撞声,不需要擡头,吕布也知道那是谁。
“将军。”高顺停在三步之外,低声道,“武库封好了,粮仓也看管住了。”
吕布缓缓放下手,借着残月的冷光,看向高顺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伯平……”吕布的声音有些发飘,刚才在城门外的冷酷荡然无存,语带倦意,“陈宫供着我们,和彼时的丁原、董卓,有什幺分别?”
高顺沉默了片刻,他走上前,在吕布身侧的石阶上坐下,
“有分别。”高顺看着远处漆黑的城墙,“丁、董二人意在豢养,陈宫却有惧意。”
高顺伸出手,稳稳覆在吕布那只包扎着麻布的手背上,掌心粗粝而温热,吕布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太守府里显得有些凄然。
“惧意……”吕布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反手扣住高顺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扯着高顺的小臂猛地一拽,将其生生从石阶上拽进了身后幽暗的太守府内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隔绝了残月与寒风。
内厅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火微弱的余烬,吕布将高顺抵在冰冷的石柱上,那些精美的浮雕硌在两人脊背间,发出甲片摩擦的钝响。
“伯平,既然他是惧我……”吕布凑到高顺耳边,呼吸滚烫而急促,“那你呢?……你可有惧意?”
高顺没有躲闪,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的呼吸依旧沉稳。他擡起手,穿过吕布凌乱的鬓发,按住了吕布不安跳动的后颈。
“顺之命,早已交予将军。”高顺的声音低哑,“又何来惧意?”
这句话像是点燃残灰的最后一点火星。
吕布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怒吼,他粗暴地撕开了高顺胸前已经松动的革带,动作里没有半分怜惜,全是发泄般的占有,冷硬的玄铁甲片被扯下,砸在青石板上,那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屏障。
粗暴的吻夹杂着血腥气和焦躁,在彼此唇齿间疯狂蔓延,这种真实的触感让吕布颤抖起来,他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像那些记忆碎片一样消失,确认自己依然能掌控这具血肉。
高顺张开双臂,将濒临失控的吕布不留余力地裹进怀里,没有绸缎被褥,只有冰冷的地面和残存的甲片,在这座不属于他们的府邸中,他们像是两头在荒野中濒死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抵死纠缠。
“伯平…唤我…”在一片混沌的喘息中,吕布的声音片片碎裂,“哪怕痛极,也唤出声来……别教我以为,这世间又只剩我一人了。”
高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背脊上的冷汗与血水交织,身下那坚硬冰冷的青石板硌得他骨节发白,嘴唇早已被他自己咬破,高顺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躯体生生撕裂的痛楚,从紧咬的牙关里,逼出了那两个字。
“奉先……”
吕布的身子猛地僵住,那双猩红的凤眼在黑暗中不可置信地颤动着。
“我在。”高顺喘息着,将额头死死抵住吕布的额头,“将军可听清了,顺一直都在。”
那声“奉先”,连同着高顺那具因他而战栗的躯体,堵住了吕布心底那个不断漏风的豁口。
吕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调的悲鸣,眼底那股夹杂着恐慌和戾气的泪水,终于如决堤般溃散开来,他死死搂住身下这具宽厚坚硬的躯体,将全身所有的重量与软弱,尽数砸进了高顺的怀里。
夜风穿过太守府空荡荡的长廊,濮阳城的残雪在无声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