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马的身体在美波抱住他的第一秒就僵住了。
他的双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手指微微蜷曲着，最终只是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
美波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背，T恤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
游马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布料渗进来，温热的，节奏有点乱。
电视开始播放洗衣液广告，柔和的背景音乐填满了客厅里的沉默。
游马的视线越过美波的肩膀，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焦点完全不在那里。广告的颜色在他视网膜上流动，没有进入任何处理程序。
大脑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妈妈在抱我。
这个认知在他的意识里反复回响，像是弹珠落在空旷的走廊上，每一次弹起的回声都略微不同。
游马想不起上一次被这样抱是什幺时候。
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左手慢慢擡起来，落在美波的背上，动作很轻。
游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和妈妈上过床，不止一次。
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可以触碰她的身体，可以把她压在身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听她的喘息，在结束后把她揽在怀里。
那些时候触碰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现在只是被抱住而已，他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妈妈。”
游马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美波没有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
“我没事好吗？”
游马的嘴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美波的脸没有动，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可是我有事。”
游马愣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今天听到的一句话，”美波的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有点模糊，“大人都太狡猾了。”
游马没有说话，手还搭在美波背上，维持着那种不上不下的力度。
“我想了想自己，觉得……我就是那种狡猾的大人。”
美波的手攥得更紧了。
“一直以来都是。从一开始就是。嘴上说着是为你们好，其实只是想让自己轻松。”
“不想负责任，不想面对，不想承认自己做得不够。用‘你们长大了’当借口，用‘妈妈不懂你们的世界’当挡箭牌。”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办法。但今天忽然想明白了——不是没办法，是不想做。”
游马的手慢慢地在美波背上移动，轻轻地上下拍抚着。
“现在想做吗。”
美波的脸从游马的肩窝里擡起来。
“想做。但我不知道怎幺做。”
游马看着她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但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好。”
T恤的袖子被撑得有点紧，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布料的拉伸下若隐若现，美波被动感受着这具拥抱自己的躯体。
“游马，你觉得我这个拥抱是什幺。”
游马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有点困惑，您能解释给我听吗？”
“我啊——”美波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感觉你是我脆弱时候可以抱我一下的人，我都这样了，我都主动抱你了，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回应吗？”
“抱歉。”
游马的声音很轻。
“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又惹妈妈不高兴了。确认到刚才为止，我似乎没有做错什幺……”
“为什幺妈妈会突然问我‘不良是不是容易有心理疾病’这种问题。是因为在外面遇到了什幺人，听到了什幺事，所以才开始想这些的吧。”
“如果妈妈真的是因为把我当成‘可以拥抱的人’才主动靠近我，我当然很开心。”
游马忽然收紧了手臂，动作来得突然，力度也没有控制。美波整个人被他揽进了怀里，鼻梁撞上他的锁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游马——”
他另一只手绕上来，双臂收紧，把美波整个人箍在了怀里。那件薄薄的T恤根本挡不住他身体的热度，还有下方心脏的跳动。
美波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透过布料听到了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非常吵闹。
“谢谢妈妈。”
游马把脸埋进美波的头发里。
“但是妈妈，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事情。之前我们做的那些事情，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该怎幺做。”
他停了停。
“但妈妈这样抱我的时候，我会不知道该怎幺办。”
美波没有说话，慢慢地擡起手放在了游马的背上。
“我小时候，”游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看到别人妈妈在校门口接他们，会很羡慕。然后回到家，家里没有人。真一也不在。”
“我就在玄关坐着等，等啊等，有时候会等到爸爸，有时候谁也不会等来。”
“那时候我想，如果妈妈在的话，就可以在校门口等我了。”
美波的手指攥紧了他的T恤。
“后来见到妈妈之后，”游马的声音继续，“我又想，如果妈妈能抱我一下就好了。就一下。”
美波把自己的脸从游马的胸口擡起来，仰头看他。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幺久。”
美波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
游马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里水光攒动。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要说什幺，但嘴唇只是微微张了一下，什幺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游马这里也和妈妈一样了……。”
美波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轻声说。
“明明平时不会这样的，”游马用手臂匆匆蹭了一下眼睛，“都怪妈妈。”
“嗯，都怪我。”
“不要这幺快同意啊。”
游马愣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眼泪就先掉下来了。他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在轻轻颤抖。
美波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水龙头关不掉了。”
“都说了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了。”
他说不下去了。
美波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把他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什幺都没说，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沙发在两人共同的重量下陷得比较深，美波感觉到肩窝的布料被洇湿了一片。
“我本来是希望自己能一直当妈妈的依靠。”游马的声音从她的肩膀旁边飘上来，“因为我希望只有我能当妈妈的避风港。”
“听起来是我太贪心了……”
美波顺着游马头发的手指没有停，游马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停了一下。
“我可能只是想在妈妈身边待着。”
美波偏头看游马，他的脸还是埋在她的肩膀上，看不到表情。但耳廓的红从发间透了出来。
“你怎幺耳朵红了。”
“因为不习惯说这种话。”
“和妈妈说了那幺多奇怪的话现在才不习惯？”
“那种话和这种话不一样。”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刚哭过的鼻音。
“游马，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什幺。”
“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争取，只在旁边等着别人给你。”
游马沉默了几秒，“嗯……”
“那以后妈妈主动给你，好不好。”
游马从美波的肩膀上擡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痕。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着她，美波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妈妈，我好爱你……”
“游马对我来说也非常重要。”
客厅里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窗外已经完全入夜了，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的影子。
游马把脸重新埋进美波的肩窝，手臂环住美波的腰，脸蹭了蹭她的脖子。
美波被他的头发蹭得有点痒。
“啊，对了。”游马忽然擡起头。
“嗯？”
“晚饭还没定。”
美波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随便吧。今天已经够折腾了，不想再动脑子了。”
“那我跟他说随便。”
游马拿起手机，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环在美波腰上，没有要松开的打算。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重新把脸埋回美波肩窝。
“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