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

畸恋
畸恋
已完结 陈皮盐水梅

在那长达三天的相处里,她的缄默和对抗,换来他一句:我送你去散心。

道观在山上。

陈怀歆来的那天,下了小雨。那雨下得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筛下来,落在身上,潮潮的,黏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怎幺抖也抖不落。

大哥撑着伞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里头是几件换洗的衣裳、画册、一叠宣纸等工具。她低着头看石阶,湿滑得很,青苔长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幺活物的身上。

她走一步,停一步,到底也没喊出声来——喊什幺呢?喊大哥你等等我?大哥走在前头,背影直直的,像一堵墙,隔在她和外头那个世界中间。

在那长达三天的相处里,她的缄默和对抗,换来他一句:我送你去散心。

是散心还是软禁?她顺从,不是因为赞许,而是疲惫到不想争吵。

大哥把她交给一个老道,说了些话。那些话她没听进去,只听见几个词:修心、养性、费心、有劳。

老道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像是看一件寻常物事——看一把椅子,看一个蒲团,看天井里那棵落着雨的桂花树。

怀歆站在大殿门槛外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湿了她的鞋面,凉意从脚趾头钻上来,一路爬到心口。她听见大哥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跟在家时一模一样——那个声音,从小听到大,小时候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幺,听不真切。

“小歆,”大哥走过来,“你好好待着。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这里空气很好,很养人。”

她没应声。大哥站了一会儿,雨丝飘过来,他的肩头洇湿了一小块,那湿迹慢慢扩大,慢慢渗透进布料的纹理里头,什幺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他转身走了,起初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就只剩雨了,哗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洗透了。

老道说:“随我来。”

她跟着他穿过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有些过分,绿得像是假的,像是谁用颜料涂上去的。她的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洇出一小摊水,脚印留不住,一擡脚就没了。老道把她安置在厢房里,一间小小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竹椅。窗户对着后山,望出去是一片毛竹林,雨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说的什幺?听不清。永远也听不清。

老道走了。

她坐着,听雨,听竹叶沙沙,听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像这屋子里根本没人,像她自己也是个影子。屋子里有一股香烟火烛味道。

她想:这就是修心养性了。

心是什幺?性是什幺?修掉了什幺,养出了什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雨,这潮气,这香味,这沙沙响个不停的竹子,会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骨头里,把她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把她变成什幺都不是。

大哥陈崇文是三天后来上香的。

他每回来都说是上香,给祖师爷敬一炷香,磕三个头,走去不知道哪里又走回来。他来做什幺?他在望什幺——望她是不是安分,有没有闹,有没有做出什幺丢陈家脸面的事来。他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回她做错事,他都是那样看的:不远不近的,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死不了,就那幺扑腾着。

“我想太多了。”有时候她摇头。觉得自己对大哥太过分了,误解多过理解、怨恨多过亲近。

她不应该这样。她应该雨露均沾——家里这三个人,都应该爱他们。她是神女,神女爱众人......

“什幺啊!神经吧!”头发甩出幻影。

那一回她正在菜园里。老道说种菜也是修行,她便种菜。锄头下去,翻起潮湿的泥土,一股腥气扑上来,像是大地呼出的气息——陈旧的,腐败的,又是活的。她蹲下去,把菜秧子栽进土里,手指头按实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雨又在下,细细的,像牛毛,像绣花针,落在脖颈里凉飕飕的,顺着脊背往下流,流成一条小小的河。

大哥站在菜园边上,像一幅画,画里的人,画外的她。

“感觉还胖了些呢。”他说。

“种菜。别烦我。”她说,没擡头。

“降温了。我给你送东西来。”

“我觉得很热。热得很。”

大哥沉默着站在那里。她忽然想笑,觉得大哥像一只钟,每回来,都在同一个地方,然后回去,等着下一回再来。

“小歆,”他说,“阿严回来了。”

她直起腰来,把手里的菜秧子放下,她看着大哥,他站在伞底下,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泛着青色的光——那下巴,和父亲的一模一样。父亲走了,大哥就成了父亲,成了另一个父亲,说着父亲会说的话,做着父亲会做的事。

“然后呢?”她说。

“没什幺。”大哥的声音高了些,“告诉你一声呀。”语气词那样轻飘飘,像跑调。

她不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又好像不是。手很冰,贴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她——那触感,让她想起二哥的手。她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土埋上,用石头压住,不让它冒出来。

大哥往前走了一步,碰了她的肩头。

“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接你回去。”

“我想什幺?”她问,“我想什幺,大哥能不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

怀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雨水把泥土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什幺活物的身上——踩在一条蛇身上,踩在一只青蛙身上,踩在一个人身上。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她和二哥在院子里踩水洼,大哥站在廊下头喊:别踩了,鞋子要湿了。那时候大哥多大?十五?十六?说话是一副大人腔调。那时候她以为大哥会一直是那个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人,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一辈子。

可是现在,她站在雨里,二哥不知道在哪儿,大哥站在伞下,看着她。三个人的位置,全变了。

她说,“你回去吧。”

陈崇文回去,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户开着,外面的雨丝飘进来,桌面上洇湿了一小片。他没去关,就那幺坐着,看着那片湿迹慢慢扩大,慢慢渗透进木头的纹理里头——那些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记载着时间。他想,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能把一个人从孩子变成大人,能把一个家从热闹变成冷清,能把对的事变成错的,能把亲的变成远的。

夜深了,他还坐在那里,灯也没点,整个人隐在昏暗里,像一尊泥塑的像——不是活人,是供在那里的什幺东西,等着人烧香,等着人磕头。

天黑下来,屋里屋外都是黑的,只有雨声,哗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淹了这座城,淹了这个家,淹了他自己。

他眯了会,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严道和怀歆也看见他,三个人都站着,谁也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亮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严道的脸,怀歆的脸,他们交握的手,慢慢松开,慢慢垂下去,像两只被打落的鸟,从枝头掉下来,落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看见怀歆的脸,红得像要滴血——那种红,不是羞,是怕,是被人撞见之后的无处可逃。看见严道的脸,白得像纸——那种白,不是惊,是空,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之后剩下的壳。他们站在那里,像两个被定住的影子,等着他说话,等着他发落,等着他给他们一个结局。

他没说谎。严道真的回来了。

怀歆在道观里住下来,一日一日,像水滴一样,慢慢的,不知疲倦的,往下落。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滴穿石头,滴出一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早上起来,跟着老道做早课。她不念经,就跪着,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那种疼,是有形状的,圆圆的,硬硬的,像两块石头嵌在肉里。祖师爷的像塑得高大,金身,慈眉善目,垂着眼皮看她。她仰着头看祖师爷,看久了,觉得祖师爷也在看她。那目光冷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穿透了她的皮肉骨头,看见她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东西缩在那儿,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刺都竖起来,保护着最柔软的部分。

她不再敢想那些所谓的SM。她怕一道雷劈死她,她怕有所谓的报应。在此时。

她低下头去。

夜里睡不着。窗外的毛竹林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她侧耳听,听不出说的什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吹在脖颈里,吹在那些白天晒不到的地方。她把被子裹紧,还是冷。那股冷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被子裹得再紧也没用——那些骨头,一根一根的,都在往外冒着凉气,像是冬天埋在雪里的石头,捂不热,暖不了。

有时候她跪在祖师爷面前,想:我求什幺呢?求祖师爷保佑?保佑什幺?保佑她跟二哥?这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祖师爷怕是要用雷劈她。求祖师爷让她忘了二哥?她也求不出口。忘了二哥,她还有什幺?她这个人,从小到大,一半是自己,一半是二哥,分不开的,割不断的,硬要分开,会流血,会死。

她跪着,什幺都不求。就那幺跪着,看祖师爷的脸,看香火缭绕——那烟袅袅的,细细的,从香头升起来,扭来扭去,最后散在空气里,没了。看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像是另一个自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她倒下去,好把她接住。

老道进来过一次,看见她跪着,说:“跪着做什幺?”

她说:“不知道。”

老道说:“不知道,就别跪了。”

她说:“那做什幺?”

老道看了她一会儿,说:“做什幺都行。不做什幺也行。”

老道走了。她继续跪着。做什幺都行?不做什幺也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跪着,膝盖疼,疼的时候,心里头就不想别的了——疼是一种占据,疼满了,别的就进不来了。那些念头,那些影子,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着的人,都被疼挡在外面,进不来,碰不着,伤不到她。

大哥又来了几回。有一回她正在浇水,提着桶,一瓢一瓢地泼出去。大哥站了一会儿,走过来,说:“我来。”

她把瓢递给他。大哥泼了一会儿,把瓢还给她,说:“还是你来吧。”

她把菜秧子扶起来,一株一株,重新栽好。大哥站在旁边,看着她做。

过了很久,大哥开口:“严道他……”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

大哥说:“瘦了很多。”

她手里的瓢滴滴答答漏着水,那些水落在地上,洇开,洇成一朵一朵的暗色的花,开了就谢,谢了就没了。

她擡起头,看着大哥。大哥的脸比从前瘦了些,眼窝底下青黑青黑的,像是没睡好——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是很多天,很多夜,很多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时辰。她说:“你也瘦了。”

那天之后,她有好几天没去菜园。

她坐在屋子里,对着窗户发呆。窗外的竹子还是那样,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她听不出说什幺,也不想听了。那些话,说了这幺多年,从她来的第一天就说着,说到现在,也没说出个结果来。就像她自己,想了这幺多天,想到现在,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她选择出去逛一圈。跟老道交代过,出行。

去了一个寺庙。

里头一株大树。树下几个人,仰着头看着树上。树上挂着许多红布条,像是开了一树红花的怪树——那些红布,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已经褪色了,发白了,还挂在那里,不肯下来,像是等着什幺人来认领。

求姻缘。

她看着那些红布,在风里飘啊飘的,红得耀眼,像是烧着的火——那些火,烧在树上,烧在风里,烧在那些姑娘的心里。她想起自己,想起严道,想起大哥说的话。她的姻缘在哪里?能求吗?能求来的吗?

她也求。求姻缘。

她把红布攥在手里,软软的,薄薄的,像是一块皮,还带着体温——那种温度,让她想起二哥的手,想起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的感觉。她把那念头压下去,攥紧红布,走进院子。

站在树下,她仰着头看。那些红布,一条一条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心愿,挂在那儿,让风吹,让雨淋,让太阳晒,等着那个看不见的人来认领。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她们求的是什幺人,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求到。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块红布,心里头装着一个人。

她举起手,把红布往上抛。

第一次,她心里念:二哥,陈严道。红布飞上去,撞在一根树枝上,弹回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心出汗了。

第二次,她心里又念:二哥,陈严道。红布飞上去,穿过几根树枝,眼看要挂住了——她看见那块红布缠在一根细枝上,绕了两圈,她心跳停了半拍,可是风吹过来,那红布松开了,飘下来,落在她面前。她看着红布飘下来,慢慢的,像一片红色的叶子,最后落在地上,软塌塌地躺在那儿。

她捡起来,攥着。

第三次,她闭上眼睛,心里念:二哥,陈严道。用力一抛。红布飞上去,她睁开眼,看着它穿过树枝,穿过树叶,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色——它飞得很高,很高,比前两次都高,她以为这次一定能挂住了,可是它穿过最后一层叶子,掉下来了。落在树下的地上,红红的,像一团烧尽的炭,像一堆冷了的灰。

她忽然生出气来。气自己,气这棵树,气这天,气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她走过去,捡起红布,攥在手里,对着树说:那嫁给周纪山得了。

她用力一抛。

红布飞上去,穿过一根树枝,眼看要挂住了——这一次,它真的挂住了,缠在一根粗枝上,绕了两圈,稳稳的。可是它又松开了,从一道缝隙里钻过去,掉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对面的地上。

对面站着一个人。瘦削的脸,

他弯腰,捡起那块红布。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他拿着那块红布,看了看,然后一扬手,抛上去。红布飞起来,稳稳的,准准的,穿过一根树枝,绕了两圈,挂在上面。

她站在那里,不作声。

他走过来说:“小歆。”

她没应。

她慢慢擡起头来。他瘦了。瘦多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那些胡茬,以前没有的,现在长出来了,让他看起来老了,也陌生了。可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她,像从前一样,亮亮的,暖暖的,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那双眼睛,从来没变过,不管她做了什幺,不管别人说什幺,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永远是一样的。

她说:“你怎幺来了?”

他说:“我跟着大哥来的。”

她说:“大哥呢?”

他说:“在车里坐着。”

他说:“你来求姻缘?”

她不答。

他说:“求到了吗?”

她还是不答。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又平了——那笑容,她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每次她做了什幺傻事,他就是这幺笑的,不是笑话她,是笑她可爱。

他说:“我看见你抛了。三次。”

“是的。”她说,她的语气竟然很轻快,“前三次念的是你的名字,最后一次是周纪山。”

他说:“进去拜拜吧。”

她点点头。他跟着她,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殿里供着观音,白衣,净瓶,柳枝,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们。那观音的脸,白白的,圆圆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种表情,看久了,什幺都是,什幺都不是。

她跪下去,他也跪下去。蒲团并排摆着,他们的膝盖离得很近,隔着衣裳,能感到对方的热气。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求什幺。

起身后,两人走到寺庙门口,他说:“回家不?”

“哥。”她有点哽咽,“我会嫁给周纪山吗?”

“妹,这是一个开放的世界。”他变了好多,“后天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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