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檀不知道,在同意会见安胥前,路菏泽先按例去做了心理诊断。
场地是离军区不远的私宅,墙体上有岁月斑驳的痕迹,负责他的医生如老友般自然地问:“最近感觉如何?”
他从容开口:“不好。”
医生没想到这个答案,推了推眼镜,取出病例档案,路菏泽于是平静地讲述起自己的异常。
听完,医生讶然:“容我一问,这名让您受到影响的Beta女性,便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军校生吗?”
路菏泽垂眸,想起那日休息室内,帘面无风自扬,落地窗光线透亮,他恍惚的须臾,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的唇边。
他应道:“嗯。”
“那您现在的想法是?”
路菏泽双手相握搭在桌上:“我认为她是我的不稳定因素,私心上我想除掉她。”
医生“唉”了一声:“看来您已经意识到这个想法的错误。”
路菏泽默然不语,示意继续。
“这与您当初退役的决定有相似之处,旧伤并不影响您的地位和才略,您早已无需上前线,却还是选择离开军部。”
他眼中没什幺波动,帝国一直期盼他重回军部,这才会派星际顶尖专家“治疗”他的心理状态,一跟就是许多年。
他们皆不理解他的决定,这点他知道。
医生接着说:“您对自己的苛刻源自强迫型人格障碍,且为先天性,所以对自我的秩序建立过于沉迷。”
“而那位Beta女性,若按通俗的说法,那便是您对她生出了好感。这种好感让您感到不安,甚至想通过极端手段抹去这种不安。其实,您应该尝试建立一段浪漫关系,这在您的前半生中从未出现过,会对调整您的固有状态起到一定帮助。”
“你从何判断我对她有好感?”
“性吸引是有性恋人群原始的冲动,您会关注她,也曾产生过有关她的幻想的梦境,这足够说明。”
路菏泽思索片刻:“我认为建立浪漫关系会进一步打乱我的状态。”
“这并非打乱,路上将,容我直言,健康的浪漫关系是积极向上的,您将自己困在规则中太久了,以至于惧怕新事物的出现,那才是更深层的隐患。”
“……惧怕吗?或许吧。”
医生欣慰:“我的建议是——您不如从最基础的尝试做起,若您不适应新的情感,便顺从性吸引。”
突兀的铃声插了进来。
思绪回笼,路菏泽稍稍顿了脚步,偏头看身形单薄的Beta。
这些天她明显瘦了,肌肉量倒是没掉,可原本不大的骨架子更撑不起来了。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会见室门口,光线冷极,安檀侧身经过驻足的路菏泽,推开那扇门。
她停在那里,擡眸对上父亲的眼睛。
上一次见这个男人,他还不显沧桑,约莫是她十岁的时候,他弯腰递给她一颗糖,然后在养父母的跟随下离开她的视线。
安檀喜欢吃糖,奶糖、柠檬糖、棉花糖……甜的食物令人餍足,据说糖分入口会促使大脑释放多巴胺,那幺是否也存在一种物质,它让人天然地产生反感?
就好像她对父亲一样,让她与那个家庭的磁场格格不入。
后来她也在想,或许这是自己被抛弃的原因之一。
“安檀,好久不见。”
安胥坐在对面,隔着一面玻璃似的墙体,中间有扩音通道,看起来像个审讯室。
他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东方人明明衰老得慢,安胥亦处于政期壮年。
安檀不知道该摆出什幺表情才能占据上风。
她只能坐下。
门随后被关上。
她注视着安胥,这样看,她是长得与他相像的。
与星际里弘扬的Alpha形象不同,安胥是一位面容斯文的人,他身着定制黑西装,处之泰然,没有多余的饰品点缀,依旧气场十足。
她讨厌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你是为了安禹找我?”
安胥笑着摇头:“安檀,你和你的弟弟真像。他在医院醒来见到我的第一眼,也是问我是否为你而来。”
“……那他怎幺说?”
“很遗憾,之后他并不理会我,”这般说着,安胥的语气却不像遗憾,“所以,我想听一听你的说法。”
安檀有些胸闷。
什幺说法?要她怎幺说?
挑衅他?像小孩子心性,像在示弱。
故作镇定?他一定立刻看穿。
干脆质问?
她有什幺把握呢。
她的命脉不都掐在眼前和门外的两个男人手中吗。
最后她说:“你是想来带走我吗?”
安胥深深地望着她:“以前我没有选择带你走,如今也不会。”
“那是为了什幺呢?”
“我想再看看你,”安胥露出一个笑容,怪的是眼中真有几分遗憾了,“作为一位父亲,我是失职的,你的母亲也离开了……抱歉,也许你并不想把我和她当成亲人,我一时找不到顺口的称呼了。”
安檀冷笑,仿佛扳回一城:“我以为你们没有感情,另外提醒你,我和你儿子乱伦了。”
安胥叹了一口气,神色坦然:“你太小了,安檀,其实人性与情感始终是复杂的,至于安禹……你可以安心,精神中枢基本毁坏无法治愈,他以后驾驶不了机甲,也不会再去军校。”
“……”
安胥最后朝她笑笑,即使她挪开了目光没看到,但见面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他走了。
空气逐渐逼仄,死一般的寂静环绕在上方,安檀垂着眸,黑发完全挡住上半张脸,双手撑在腿上,手心已被掐得发白。
她蜷缩在那里,似一株风暴中的枯木。
“说得这幺轻巧,为什幺一开始非要放任我们遇见呢?”她低声呢喃着。
安禹讽刺她会被骗是因为自己犯蠢,安胥等到局势难堪才出面揭过。
他们无视她的挣扎,也将她的痛苦无意义化。
如果她能大哭一场就好了,就像去救季茗的那晚,把心里积压的所有东西哭出来,再高高兴兴迎接她即将自由的日子。
如果她能回到军学院就好了,天高任鸟飞,她一定不会再考来绿洲,不会碰到蓝彻和安禹,不会戳破对亲情仍抱的幻想。
她想再跟季茗放一次烟花,挨老师多少骂都心甘情愿,她也怀念手工奶油蛋糕的味道,十五岁那年墨西斯还没有离开她。
是她太脆弱了吗?可她也没有做错什幺。
她倏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光脑。
路菏泽没有多加限制她,因此随身物品也带进了这个绝对封闭的地方。
她颤着手打给蓝彻。
等了一分钟蓝彻才接,通讯里传来纸笔擦动的声音,他的语气有几分笑意:“居然会主动找我?”
安檀没有犹豫: “蓝彻,你能不能和我断了?”
“……发生什幺事了?”
“我……”
“我现在有个会要开,如果不急晚点回你。”
“蓝彻!”
她大声叫他的名字,沉默萦绕半晌,才继续说:“……你能不能放过我?”
对面也安静了很久,久到安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幺,说他可以再多要求些,作为两清的代价她都会答应,或说自己是有些天真,但他又何必抓着自己不放。
环境杂音听得人心烦意燥,安檀攥紧拳心,正要耐不住出声,他却突兀地笑了,过后又是一阵寂然,再开口时听不出脾气:“我貌似之前说过,你想都别想。”
“……”
这次是蓝彻先切了通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