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单调的房间里，面色等份苍白的Beta是路菏泽往日并不会加以关注的学员类型：太稚嫩，太脆弱。稚嫩便意味着冲动与不可控，脆弱便意味着随时可能倒下。
战场上，所有人都必须做好及时止损的准备，他培养学员时也是如此。
你瞧，要他及时止损的警示已经出现。
安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擡头迎着路菏泽不近人情的双眼，定了定心神：“总教您找我？抱歉可能又让您失望了……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精神力，是我的错误。”
再次见到路菏泽，安檀已经失去了初见时所能轻松交付的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五味杂陈。一旦想起他与蓝彻难以捉摸的关系，她便暗自将他划出自己可接触的范围。哪怕她心知肚明，作为一个正常学员，本该尽其所能去摘取老师的青睐。
不过在Beta指挥官前辈面前没有撒谎的必要，安檀如实坦白与检讨：“我在战斗中尝试了使用精神力直接参与驾驶员方的战斗的策略，以至于精神力过度损耗，精神中枢轻度受损，叠加以前的旧症……所以当时在模拟战场上昏迷了。”
“这是第二次，”路菏泽顿了顿，“我不希望见到第三次。”
“我会小心的。”安檀低下头。
“如果有第三次，我会取消你参与机甲竞赛的资格，”似乎是不满意安檀的回答，路菏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一贯平稳的语调也加重了些，“哪怕你通过了初赛，作为总教，我也有一票否决你参加校赛的权利。”
安檀不敢置信地擡眸，眸光剧烈晃动：“您……？”
“安檀同学，我希望你使用敬称时，能真正对我抱有应有的尊重，以及，信任，”路菏泽坐在床前的看护椅上，坦然自若道，“为什幺不将战场上发生的异常情况报告给教官？是认为我会偏袒其他人？”
安檀噎住了。
“还是说，你想做的事和他们不谋而合，只不过这一次是你赢了。那幺，希望你能赢下之后的每一次。”
“不是的！”安檀连忙反驳，额间簇生冷汗，“当时我被激怒了冲动行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确实判断自己有能够击退他们继续战斗的能力，只不过如今看来这个判断有些偏差……”
“可以认识到自己真正的错误，”路菏泽微微颔首，语调貌似有所上扬，“严谨、冷静、细腻，这是Beta指挥官所拥有的优势。这句话我曾告诉过你，但我重申，它并不是什幺漂亮话，而是每一位未来指挥官都当信奉的宗旨。”
“或许有悖于你们的常识，合格指挥员的培养周期远超于驾驶员，TA的定位不是辅助，是核心。指挥员中并非只有你能做到一心二用，但在战场上，这是自取灭亡。”
“你如今因为无关紧要的人、事而损伤的每一点精神根基，都会动摇你之后的指挥官之路。严谨、冷静、细腻，在你的身上，我暂且没有看到任意一点。”
安檀叹了口气，路菏泽的冷脸当真可怕得很，可偏偏他说的每句话都为真，都站在一个总教的角度作出批评。
“我会改正我的错误，这也不是漂亮话，请总教监督我，若有再犯便取消我的参赛名额，绝无怨言！”
路菏泽沉默了一会，轻轻应了一声，安檀这才卸下浑身的紧张，暗叹总教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再看，柔和了眉眼的路菏泽是不同于往日的俊美无俦，金框眼镜点缀着温文尔雅的气质，让冷面军官摇身一变邻家男神。原先在战场外围观赛时束起的长发已经解散，一丝不苟地垂落在胸前和肩后，发间展露白皙的脖颈。
或许是因为身形修长精瘦，他的喉结格外突出，淡色的血管藏在凝脂般的肌肤下，整个人透着惹人遐想的美感。
安檀悄悄打量着，见他坐在那儿不再开口，侧头专心处理公务，一时房内落针可闻。
她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直到热腾腾的香味飘来，伴侣的声音随后而至：“檀檀，我回来啦。”
路菏泽与她同时向门口望去，季茗脚步一顿：“总教好。”
路菏泽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起身收拾文件包准备离开，临走时说了一句：“明天第一次训练，别忘了。”
“好的总教。”安檀目送路菏泽的背影在转角消失，他没有回头。
季茗望了片刻，转身在桌子上一一将打包的菜摆好。
安檀噔噔噔跑来，被季茗捏了捏脸颊：“穿好鞋再下来，别又着凉。”
“怎幺会呢，”安檀拉着他的手坐下，两个人就这样凑合着吃了顿晚餐，等季茗收拾残余的时候，安檀已经换好了训练服，“自助缴费机器人是不是在出门左转尽头？我去补交医疗费。”
“刚刚我去查看时已经被人付过了，再休息会吧？看你忙来忙去的，要不要干脆把晚练翘了？”
“阿茗你居然学坏了，以前上初级学校的时候你还会天天盯我交作业呢！”
“都说——是以前了。”
季茗坐下来朝她莞尔。傍晚的火红的余晖斜斜透进窗沿，窗外摇曳的树影沾染霞光，掠过即将沉寂的天空。安檀用目光描摹着他：发梢是温顺的黑猫，眼睛是清隽的大海，睫毛是浓而密的，鼻梁是高挺流畅的，唇是淡色的。
万物都在这最后的一场辉煌里安静地燃烧，海面之下攀生一朵绚烂而瑰丽的火焰花，透过绵薄光雾，她的倒影悄然分明。
安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季茗的那个傍晚，他就安静地坐在那儿，坐在一棵被晚霞染得火红的含笑花树下。他说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他说他知道家里要多个Beta妹妹……
他说，没关系的，虽然我是Omega，但我会努力成长为能让你依赖的模样。
跨越数万光年的距离，邈远宇宙里两道本该渐远的线回溯至交点。事实荒谬又值得庆幸，她所期待的一切，都在被抛弃后接踵而来。唯一不变的，庭院里那棵洁白花树，尚且年幼的少女瞒着所有人在树根下刻下永远。
至少承诺许下的那一刻，她拥有拥抱永远的勇气。
————————————
未解之谜：医药费究竟是谁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