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佛陀降生的浴佛节已经开始半月有余。
不仅是各地僧侣相互出行辩经，而且商贩们也会开始大规模的贸易，当时婆罗多伐娑各阶级都认同：功德和美德等同于可以买卖、积累和转让的商品。
所以商队每逢圣节，他们都会亲自来到寺庙，供养大量的食物和珍宝。
每当正午，白元总能看见成群的红袍僧人推木车，抱红布裹着大捆的松枝香料和土豆白菜，往厨舍走去。
在婆罗多伐娑的商人多数是 Karpatika Sartha，他们会专门邀请寺庙僧侣同行，或者捎带上路途遇到的苦行者，只为神佛保佑路途平安，免于意外。
在清辨递给商羯罗金粒时，白元很是不解。
像清辨这样的古鲁愿意与商队同行，他们不应该普天同庆，如获天赐？虽说不知清辨出身，但“清辨”两字就足以代表大乘佛教的殊胜。
清辨站在白元身边说：“你不必嘲讽我，商羯罗与我师出同门，后面法缘不同分道扬镳，与他同行这才需交金。”
白元锦衣玉食多年，毗诃罗陀罗对待她胜于禅怛罗，一半愧对她母亲的轮回，一半临幽幽苍生竟无语凝噎，半鬓斑白的王渴求曼达拉娲陪他走进中阴。
所以她也不会知道，依靠某种事物，背后的代价需要加倍来还。
僧侣待在商队虽食粮顺路，代价就是需要每日祭祀佛龛，有时与信仰相悖也只能打碎牙齿咽下，同时以血肉之身加持山水神、毗湿奴或者佛陀的庇护。
清辨并不打算详细讲诉给白元听，这些东西她不需要知道，僧侣交钱给商贩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事。
走过商羯罗乘坐宝石奢豪的施毗迦，数十名黝黑的护卫骑高大的骏马紧接其后。
他们举起光亮的火把，身上简易的皮甲散发出浓烈畜生的气息，灯火下异常锋利的弓箭和短矛展现嗜血的恐吓。
再往后面走，就来到专门供僧侣借宿的位置，跪在地上的奴隶正拿起簸箕清扫畜生残留的粪便。
和清辨他们同行的是几名从尼婆罗来到老僧。
每逢此时，位于雪山之巅国家总会派出使者前来辩法学教，土波特前来的使者刚抵达那烂陀寺，他们身上浓郁的牛羊味让每个僧人印象深刻。
“萨塔瓦哈说两人是尊贵的客人，中间剩余两顶小的施毗迦刚好可以留给两位，刚才怠慢了阿阇黎和女伴，请别怪罪。”
黑暗中突然出声的话语把白元吓一大跳，商羯罗身边的守卫从角落走出来，黑漆漆的羊角挂在颅骨，头戴的巫角面具飘带飞扬，像在黑色中留下的绛红尸血。
最终，清辨与白元分开坐上较小的两顶施毗迦，四名首陀罗擡起藤轿站在原地，只等月色笼罩商队马上启程。
座垫旁有盏小酥油灯，白元拿出清辨借自己的《奈耶经》开始打发时间。
等一路都能听见悠长的法器吟唱声时，白元才回过神发现祭祀仪式开始很久了。
她拂开简约的菩叶，看见前方很远处一点身影，她知道那是禅怛罗。
清辨不知何时与禅怛罗智藏密谈过，现在的兄长已经慢慢担负起那烂陀寺的一切活动，包括商队出行前的祭祀。
仿佛这几日的时间足以蹉跎掉十几年的血亲之情。
佛到底是什幺，到底是什幺使人众叛亲离，无欲无求，不再执着自己。
白元心中的信仰就像佛前的酥油灯花，随风摇晃。
禅怛罗矗立在茫茫黄沙中，摆八瑞物点香炉，在厚沙薄地的荒漠起缘泉的水画喜旋图，祭祀山水神，保一路平安。
商羯罗托守卫捧一卷硕大的法轮羊皮，放于禅怛罗手中。
禅怛罗取出芥子用铜棍压碾成汁，混杂在缘泉里，用左手食指粘一画下三旋，再用少许朱砂画出摩羯藤，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的诵声：“三智启三生，声闻缘觉之智慧庇护商业平安，道尽一切差别的菩萨之智安息途径的亡魂怨灵，佛智通达圆明，总相化断迷惑，法佑无常。”
白元抱住自己的小腿，蜷缩在座椅上，这段喜词她和禅怛罗一起背诵过，还没来得及练习画喜旋，她就拉着兄长往花园中跑。
施毗迦摇摇晃晃起来，两边的骆驼宽大的脚踩在滚烫的黄沙，一深一浅，小巧的铃铛跟着摆动，月色已到，商队启程。
夜风清凉，白日积累的热气渐渐消散，戈壁睁开冷漠的眼瞪住这只异常庞大的商队。
酥手露出坐垫，像在水中荡漾，一起水花一落枯痕。
满是倒刺的舌舔上白元垂下的手臂，尖牙正要直接贯穿娇嫩的皮肤时，忽然停下。
巡逻的狗从这节手臂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它突然想起堕入牲畜轮回时开在地藏菩萨身边的薄荷香。
守卫从前面赶来，一脚踹上狗肚子上，在黄沙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四周原本吠月的畜生全都屏息敛声。
商羯罗的商队多饲养穆德霍尔的狗类，这种长细猎狗聪明敏捷，且吃苦耐劳，但因为价格高昂，也仅有大型商队才会买来守夜。
被踢飞的狗敛住眼中的恨意，像人一样卑躬屈膝的埋进土里，不敢再靠近白元的施毗迦半步。
守卫没来得及带上面具，白元被吵醒时正好看见他左侧额头上刻有一个“戒”字。
月光似凉薄的纱，不不不，戒脸上的字不是刻上，而是生生用刀刃剜下肉块，阴缺的肉成不了形留下名字。
他是首陀罗，这才会在脸上施以黥刑。
戒带上面具，转身回到前面，没有和白元说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