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绰在观音庵里的厢房内,依照主持的吩咐,正在抄写佛经。
“咣啷”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不惊不动,连头也没擡。
来人进房后又关上木门,冷声道:“纪绰,我看你是愈发没有规矩了,母亲过来你都视若无睹,怪不得能做出手刃亲人的事来!”
纪绰缓缓放下笔墨,慢条斯理地道:“事已至此,我已经不敢奢求母亲的原谅,但我想做的事情,估摸母亲也猜到几分。”
施氏原先乍闻施仁在养伤期间因纵欲过度而暴毙,惊讶又叹息。惊讶的是这个侄子年纪轻轻竟然去了黄泉,叫他们施家这些长辈白发人送黑发人;叹息的是施仁从少年时就贪恋女色,施家见劝说无用,便由施仁性子作为,没想到终有一日使孩子死在女色上。
后来她追究施仁死亡的具体原因,得知是施仁服下的春药里含有藜芦,与他平日养伤汤药里的人参药性相冲,故而致使心脉断绝,遽然身亡。
她嫂子一度哭晕过去,道是早就把施仁房中与他养伤汤药药性相冲的春药收拾干净了,怎幺从哪里又冒出来一盒。不过施仁一向恣意妄为,许是他的私藏也说不定,施家并未细查。
但施氏看到郎中写下的那致施仁死亡的春药方子后,只觉胆战心惊。
——这副春药方子,正是去年她请纪家府医给宴衡配制的春药药丸,目的是以防宴衡床事冷淡,纪栩代替纪绰受孕艰难,所以备下这药以便后面推波助澜。
可听纪绰说过,纪栩和宴衡并未用上这药。
她当初因为宴衡身份尊贵,特地叫家里府医在春药里加了不少名贵药材,故而这副方子难以在市面流通,寻常人根本买不起这种春药。
又听说这回与施仁交合致其死亡便自尽而去的小妾,前几日来观音庵见过纪绰,她心中顿感不妙。
这小妾据说是被施仁强纳入府,心里或许对施仁有些怨怼。若再听了纪绰有心的撺掇,收了纪绰赠送的春药,极有可能会对施仁下手。
而纪绰这般行事的目的,兴许还是为了要与纪栩和宴衡争斗这桩事情。
前些日子纪绰口出忿言,瞧那意思,仍要与纪栩和宴衡不死不休。可她为了顾全大局,决定不再与纪栩和宴衡为敌,并奉劝纪绰就此罢手。
这丫头表面听从,背地里却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一进门便指责纪绰,其实也有试探纪绰是否对施仁下手的意思,但见纪绰开口,她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施氏上前,狠狠摔了纪绰一巴掌:“施仁再怎幺说是你表弟,你怎幺能为了一己仇恨设计害死他。”
纪绰尝到嘴里的血腥,又咸又涩,她却如品胜利的美酒。因为很快,她的母亲便会与她同站一队了,正似曾经她们一同谋划骗婚宴家一事。
她拭掉唇角沁下的鲜血,微笑道:“母亲,这不是你过去教我的吗?天无绝人之路,人不能随便认命。”
施氏默然半晌,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们与宴衡对抗,无疑螳臂挡车。”
纪绰摇头:“母亲,你还有施家。”
“纪家我们现在是指望不上了,父亲满心想要倚仗纪栩,继续攀附宴家。”
“而施家不一样,施仁表弟之死,在施家人眼里,多少与宴家脱不了干系。施家和宴家生了嫌隙,那我们就可以利用施家,扰乱扬州内政,对付纪栩和宴衡。”
施氏瞧了她良久,开口道:“绰儿,你现在身处低谷,又年轻气盛,冲动之下做错一两件事,母亲能够理解。只要你迷途知返,施仁一事我就当全然不知,你仍是母亲的好女儿,施家的好侄女。”
纪绰见母亲一心想叫她偃旗息鼓,可她走到如今地步,不是纪栩和宴衡灭亡,就是她就此死去。
她掩口笑道:“知女莫若母,我怎幺敢自作主张做什幺事呢?施仁一事,不是母亲吩咐我做的吗,春药也是你给我的。”
施氏闻言,顿觉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她指着纪绰:“你这个逆女!”
片刻后,她落泪道:“你这样做,若是我们功败,你让你弟弟和施家怎幺办?全都跟着我们下黄泉吗?”
纪绰漫不经意地抠着手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如果我们的亲人,能为了我们的复仇大业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施氏撇过脸,拭去眼泪:“我承担不了这个失败的后果。纪绰,你死了这条心吧。”
纪绰直视她,咬牙道:“那你就坐以待毙,等着纪栩和宴衡那对狗男女取了我们母女的性命。”
“反抗失败的结果是死,不反抗的结果也是死,那我们为什幺不反抗,或许成功了呢?我们不仅保住性命,还有今后的辉煌腾达。”
施氏闭目,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父母之爱子,为计则深远。母亲愿意为了你和弟弟,去求纪栩和宴衡赐死,只要你们姐弟余生能够平安顺遂。”
纪绰见母亲如此,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有什幺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给她一份,给弟弟一份,从不厚此薄彼。
她原本以为母亲要为了弟弟的将来,抛弃她这颗无用的棋子,可眼下,她似乎对他们一视同仁。
她转身,走入内室:“我没有你这样懦弱的母亲,向仇人摇尾乞怜、寻求庇佑。”
“你走,别再来了!”
“绰儿。”施氏在她身后叫道,“你可愿意回头?”
纪绰笑道:“我未入歧路,何来回头?母亲不是对表弟一事全然不知吗?”
施氏连声道:“对对对,绰儿已经修身养性,是母亲糊涂了。”
施氏离开后,纪绰捧着一本佛经深思,她该如何避开母亲的眼睛,寻找施家借力,对付纪栩和宴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