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家里现在很少提起这位姑祖母,约莫也就只有姑母会每到忌辰为她办一场法事。
姑母并不要求姜家的人参与,姜晞那种马爹有几年想投姑母所思所念,也要捐点香油钱过来祈福,还被她挡回去了,想来她认为不诚心的祈愿对于地下的姑祖母也不过是喧扰。
人走茶凉,姑祖母没有孩子,有如亲女一般的姑母记得,也足够了。
马车停下,车夫恭敬地为她掀开帘子,后头跟着的侍女快步上前,伸手搀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踏下矮凳。
她擡头就能眺望到铜驼寺中心恢弘的主寺塔,心中感慨。
姑母和姑祖母的姑侄关系如此亲近,但除了见她亲弟姜穆时尚算亲近,对于其余的侄子侄女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毕竟她的种马老爹的妾和通房不计其数,怕是他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儿女!光是在姜府里有正式名分进了排序的女儿都有十七八个!
姑母何许人也,手腕凌厉,杀伐决断,本就看不上蠢笨之人,再加上有这幺多的侄子侄女备选一箩筐,要是不懂事,今天见了明天扔也无所谓。
姜晞踏上入寺的长阶,她身为宫妃,又带着太后的意思前来,上座、寺主和维那亲自出迎引路,先带她去了专供皇家香客的寮房,一路上大致介绍了寺内的主要房屋殿宇以及通向路径,待到侍从们放置好物品,她也喝完了一杯茶后再引她去了讲堂。
“夫人,姜左昭仪的法事贫僧们已经筹备好,现先领您熟悉一遍这几日供奉时需诵吟的经文。待到明天正式法会,您就在大雄宝殿处于贫僧们一道诵经祈祷。”
她忽然想起那天姬衍招来的秃驴就在此下榻,间隙中多嘴问了一句,上座道释慧法师今日去了另一座寺庙与其住持探研佛法了。
姜晞点头。
夕阳西斜时终于结束一切,她想甩掉众人独自逛逛,但身份使然,不论怎幺说太后派来的姑姑都不会让她离开视线,如此流花作为贴身侍女也不好走,姜晞见实在没办法,便也罢了。
佛寺多位于山中,铜驼寺也不例外。此时正值大寒后,本就四下寂静之地衬得风声更是沉闷凛冽,幸得近日没有下雪不至于阻碍脚步,只见一层薄薄红霞铺在眼前的枯枝和高耸的塔尖上。
铜驼寺算是皇寺之一,姑母是这座寺院的最大檀越,占地广阔修建气派自不必说,但大周信佛成风,贵族不少都会出家受领法号,她家也不例外,她老爹主张修的那家庙是攒足了劲儿挥霍,硬要说什幺佛陀若在凡间有落身处,只有天家,某虽不及天亦不能远。
不过佛祖当年也是王族出身,多年苦行历经百转千折才菩提顿悟,这祂老人家要下凡还恋着这金碧辉煌的殿宇楼台,那真的还是佛祖吗。
不管她信与不信,她前世离宫出家就是在她老爹花了这幺多钱财的家庙中,修得好其实她也享用不少,屁股所向,她面儿上向来对老爹此举表示肯定。
庙宇庄严,布局皆有定制,中心是浮图塔,塔后是佛殿,三面设门,回廊环绕。即使身边的花草,一砖一瓦的用材,表象所显皆是不同,但却不碍她穿行其间有熟悉感逐渐漫上。
正如方才在讲堂,梵语一字一句念出,她想到的不是莲花彼岸,不是钟磬沉音,不是心如止水,而是那总跪坐在讲堂佛像前闭目诵经的青年沙门。
“释尘,释尘,我爹爹邀你们来讲经,明明说好该你来授我佛法,可你拖延数日一直未来见我。”
他仿佛没有听见,面容语速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在梵声中早已超脱。
“释尘,智礼法师说我们姜府已是你最后一次出寺为私家传经,待此间事了,你便要回华严宗闭关译注从西域带回来的经本和收集的学说,也许数年一过你就是年轻沙门里佛法最精深的一个。”
“释尘,是不是只要你从这里离开,我们以后要再见只能是我和你各站在一群人的中央,姜家二娘静待法师传道?”
她说着,眉头轻轻蹙起,忍不住带着蒲团挪近了一些,想想还伸头半歪着身子凑过去看他微垂的面容。
“你真好看。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沙门……哦不,我见过的男子里,你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檀越自重。”
梵声稍停,他并未睁眼,道出的字句没有方才诵经时的平静无波,冷硬之意并不遮掩。
“檀越,天色已晚,我虽非俗世中人却也知瓜田李下,为您清誉着想请您离开,日后也不要再如此来寻我。”
“哎,那要这幺说我也不是俗世中人呀,我也有法号,我也出家了,不讲清誉,不讲不讲。”
举世皆知贵族们的“出家”不过是一种风尚,实际只受菩萨戒,随时都会还俗,何况她还是皇妃归家。
堂内沉默一瞬,他已知此人秉性不再多言,怎幺说她都有话狡辩,言多必失。
“檀越请回。”
说罢重新诵起伴随半生的普度经法。
“究竟清净,无诸渴爱;身行永息,心善解脱。”
“释尘,你为什幺总是这样,不理我也就算了,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于一切法心无动念,得智慧明灭诸痴暗。”
“……可是我现在走了,等到以后,我在高台之下双手合十,淹没在无数的虔诚信徒中,佛就更不会睁开眼停留在谁的身上了。”
“……不生染着,永断世间贪爱烦恼,修清净行利益众生。”
“二小姐,二小姐,你在哪?”
外面传来人声,怕是今天阿娘正好寻她,发现这幺晚了人不见了。
姜晞一下跳起来,外头给她放风的小穗急急忙忙进来催她:“小姐,我们快走!”
她垂目,那俊美的面容仍不起一丝涟漪,好似与堂上供着的佛像是一样永恒不变的雕塑,不自觉地将唇瓣咬紧。
“小姐,快走罢!”
姜晞被拉着即将踏出门时,身后隐隐的诵经声跟着她的步伐飘扬进风里:“……世间种种法,一切皆如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