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受伤

莉莉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触着长到她膝盖高、枝叶舒展开的小苗。

嫩绿的叶片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莉莉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

只有风吹过古老树冠的呜咽，和叶片摩挲的沙沙声。

莉莉感到一阵茫然的空落。

这颗植株，无疑是帮助过她的。

在她被孤立欺凌的幼年，是那个偶尔响起的声音指引她避开危险，甚至笨拙地反击。

莉莉深信这是妈妈留给她的礼物，就像故事里能实现愿望的阿拉丁神灯。

她曾经虔诚地向它许愿。

她希望能正常上学，于是，她幸运地被选中，来到了圣都学院。

她憧憬能有一个好朋友，于是，塞蕾娜出现了，耀眼、强大，温柔。

她渴望变得厉害，于是拥有了魔力，慢慢成长。

“神灯”似乎一直在回应她。

但在她面对里恩的强迫，塞蕾娜日渐加深、令她困惑不安的“亲密”时。

是莉莉自己，独自面对，笨拙、痛苦、茫然地处理。

莉莉又想起塞蕾娜。

她和艾里斯在两个多月前，被神殿紧急派往据说在遥远西方、与光明大陆有古老联系的另一片大陆。

任务是寻找精灵遗留的踪迹。

走之前，塞蕾娜捧着她的脸，金棕色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一遍遍抚摸莉莉的脸颊和头发，低声向她保证：“我会平安回来的，莉莉。你按时上课，好好练习，等我回来检查。”

她把一枚触手温润、刻着繁复守护符文的乳白色玉石挂在了莉莉的脖子上，叮嘱她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

“它能保护你。如果……有危险，它会自己启动。”

塞蕾娜离开后的头几天，莉莉过得胆战心惊。

她总觉得里恩会像幽灵一样，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床边。

但出乎意料，里恩像是彻底销声匿迹般，没有出现在学院。

莉莉按部就班地上课，练习，完成维拉女士布置的考核。

塞蕾娜已经离开快两个月了。

学院这一学年的考核季也即将进入尾声。空气里开始弥漫起紧张的复习气氛。

维拉女士依旧严厉，挑剔莉莉作业里每一个不严谨的推导，批评她魔力控制的粗糙。

但在一次莉莉熬夜完成了一份关于“魔力疏导”的复杂报告后，这位严肃的女导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眼下青黑的莉莉，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批评，而是指出了几个可以优化的思路，最后淡淡说了句：“思路尚可，但基础不稳。治愈系不是照本宣科，更需要你对‘生命’本身的理解。继续努力。”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表扬了。莉莉想。

塞蕾娜刚离开的那几天，会通过玉石，询问她的功课，叮嘱她琐事，偶尔说几句关于“遗失的精灵”。

但最近没有任何消息。

担忧像缓慢滋生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蹲在植株前，小声询问着：

“妈妈……”

“塞蕾娜她会安全回来的，对吗？”

—

莉莉是在深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是里恩吗？

直到门外传来一个清晰、属于女性的声音：“莉莉在吗？神殿急召。”

不是里恩。

莉莉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但“神殿急召”四个字又让新的恐慌涌上。

她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胡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裹在身上，迟疑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标准神殿白袍、面容肃穆的女圣职人员。

“塞蕾娜执行任务负伤，现已返回神殿治疗。情况尚不稳定，于神殿医疗处休养。期间需熟悉之人从旁看顾，协助恢复。”

女圣使语速很快，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解释，“请立即随我前往神殿。”

塞蕾娜受伤了？情况不稳定？

莉莉胡乱点着头，跟上。

这是莉莉第一次乘坐通往光明神殿核心区域的传送阵。

阵法光芒亮起时，她紧张地闭上了眼，预期的漫长颠簸和不适并未到来，只是感觉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压缩。

双脚再次踏上实地时，周围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宏伟、肃穆、无边无际的纯白与金色构成的主体色调，高耸的廊柱仿佛支撑着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消毒水气味和某种庄严的熏香。

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各式白袍、步履匆匆的神职人员或医师。

女圣使脚步不停，带着莉莉穿过几条回廊，最终停在一扇镌刻着愈合符文的大门前。门上方的标识显示这里是“高阶治疗监护区”。

“塞蕾娜在A—02室。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治疗。”

女圣使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莉莉快要到病房门口时，一大群人鱼贯而出。

莉莉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的圣子。

他穿着简单的白袍，金色的长发在治疗区的光线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神圣而高洁。

他身后跟着老教宗和几位高阶长老，人人眉头紧锁，低声交谈着什幺。

莉莉吓得立刻低下头，紧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莉莉感觉到，一道平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莉莉才松口气，冲进病房里面。

“塞蕾娜——！”

她的呼唤卡在了喉咙里。

病房中央那张宽大的治疗床上，塞蕾娜半坐着，身上缠满了渗透出淡红色血迹的洁白绷带，从肩膀到腰腹。

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只手死死揪着艾里斯的衣领，将对方拽得弯下腰，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艾里斯脸上没什幺惊慌，甚至带着点无奈，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异色的瞳孔在病房明亮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塞蕾娜！！”莉莉的惊叫终于冲口而出。

塞蕾娜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金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和冷漠，迅速被强行压下，转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她松开了揪着艾里斯衣领的手，任由身体向后倒回堆起的靠枕中，牵扯到伤口，让她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看着莉莉，声音因为受伤和虚弱而有些沙哑：

“莉莉？你怎幺来了？”

没等莉莉回答，一旁被松开的艾里斯已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被扯皱的衣领。

“哦，这个啊。我看塞蕾娜伤得挺重，一个人躺在这儿怪可怜的，就想，莉莉肯定担心坏了。所以就好心通知了一声，让人把莉莉接来了。”

他整理好衣领，转向塞蕾娜，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灿烂笑容，异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语气轻快地问道：

“怎幺，塞蕾娜，我叫莉莉来……你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