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模糊中,莉亚那头金发看起来像附着了一圈圣洁的光辉,在阴暗地下墓室里格格不入的耀眼。
她捧着我的脸,一下又一下轻啄我的嘴唇,我们的眼泪在嘴里交融,又咸又涩。
“莉亚莉亚,莉亚…”我小声喊着她的名字,头埋进她颈侧,双手抱紧她的腰,害怕她会轻轻飞起来消失不见。
我说:“莉亚,对不起,我上次见你说的话不是真心的,我…没有办法。”
莉亚总是愿意体谅,总是愿意宽容,她摸着我的脸:“我知道,我知道,我都明白。”
她也什幺都明白,只是我们都没有办法。
我心里很难受,有种想把一切都告诉她的冲动,只要现在能让她眉宇间的忧愁消失不见,我什幺都愿意做。
但我什幺也不能做,我只能问:“为什幺你会在这种地方?”
莉亚的视线扫过一个个精美的石棺,她说:“这里是我们家的地下墓室,只有为了家族做出过巨大贡献,得到了认可的人才配进这里的棺材。利维让我在这里反省。”
她纤细的手指抚过石棺。
“可笑吧?活人竟然要对着死人忏悔。”她的指甲轻轻划过石棺,“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样。”
越说下去,莉亚脸上越是露出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从来没有在她那张总是充满了包容,爱意和温柔的脸上出现过的恨意。恨意总是会让人看起来面目狰狞,可莉亚此刻看起来却前所未有地鲜活,让我从胃到喉管里都涌上一股苦苦的酸涩味道。
“只要我不认可他的想法,不服从他的管教,不听从他的安排,他就让我来这里反省。”莉亚的指甲在石棺表面刮出让人牙酸的声音,“这里看起来阴森森的很可怕吧?小时候我太害怕了,为了从这里出去,为了不被关在这里反省,我什幺都听他的安排。”
“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不怕这里了。”她说,“只不过是一具又一具尸骨而已,比活人安全多了。不会告诉我什幺是对的什幺是好的,什幺是正确的,也不会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死人的墓地都比他们更讨人喜欢。”
她没有哭,是我的眼泪模糊了世界,我抱住她。她的身体纤细而温暖,她是活生生的人,是罗菲莉亚,姓氏只是她的后缀而非她的象征,这里本该是她的家而非承载圣像的居所,这里本来是她的家而非早早埋葬她的墓室。
我说:“都是他的错,你没有什幺需要反省的,都是他们的错。”
莉亚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知道,我只是太恨他了,明明他也是…凭什幺他要把这些强加在我身上?”
她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怀真,我只顾着自己发泄情绪,你还好吗?利维他有没有…为难你?”
她的两次停顿都让我十分不安。
我摇头:“我没事我没事,莉亚,你…不要伤害自己。”
我不敢说出那个词,自杀,生命的重量堵满了我的喉咙,吞咽时感觉喉管都被划的鲜血淋漓。
莉亚脸上露出又像恨意又像痛苦的复杂表情,她注视着我,良久,好像妥协了一般说:“不会了,别担心。”
“我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她笑起来,像已经被灌输过了奥斯利维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挡住莉亚,朝楼梯口处看过去——
姜辞满脸惊慌失措地朝我们跑近,抓住了我的手跟我十指相扣。
我大惊失色地下意识看向莉亚,慌乱地想甩开他,他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利维哥过来了。”
与他惊慌失措的脚步不同,另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沿着楼梯而下。
我生平第一次那幺清晰而深刻的意识到,我好歹也是个a。
我挡在莉亚跟姜辞前面,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后背像压着两个我身为alpha获得了性别特权伴随而来的责任,其中一个我心甘情愿,而另一个迫不得已。
高挑修长的投影转过墙壁出现,奥斯利维踩下最后一个台阶,风衣下摆随着脚步轻晃。
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绿色眼睛看着我,露出温柔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不记得我有邀请过你。”
脑子快转啊!我呃呃了两声,还没等我想出一个借口,姜辞就替我接上了话。
“利维哥,是我带怀真来的,”他攥紧与我十指相扣的手,擡了起来,像在展示跟奥斯利维展示我们的关系,“我只是想让她跟前女友好好道个别,不留遗憾。”
他牵得太紧了,我的手背都被他指甲掐的生疼。理智告诉我现在应付过去奥斯利维才是当务之急,但我的视线忍不住一直看向莉亚,她的视线从我与姜辞十指相扣的手,擡眸落到我脸上,与我对视后,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让我咽下去的呼吸都刺痛。
奥斯利维轻笑,看起来并不在乎姜辞说的是不是谎言,他只需要我离开:“我相信你们现在已经道过别了。”
僵硬的身体被姜辞生拉硬拽出去,他似乎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雨幕如轻柔的灰布笼罩了我们,转瞬间我们就成了落汤鸡,里里外外被淋了个透心凉。
冰冷的雨水终于把我泼醒,我停下脚步,用力甩开了姜辞的手。
我脸上一定满是怒火和怀疑,姜辞脸上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楚楚可怜地跟我发誓解释,说他真的不知道为什幺奥斯利维会这幺快就回来。
我也分不清流进嘴里的是眼泪还是雨水,都是一样的咸。我也不在乎姜辞说的是不是谎言,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回着莉亚看着我们离开时的表情。
她现在在想什幺?她现在会是什幺感受?
她会不会真的以为我跟姜辞在一起了?她会不会以为姜辞是故意带着我来她面前炫耀?
“怀真姐,”姜辞抱住我的腰,“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你跟莉亚已经不可能了,现在你跟她也已经道过别了,我们回家吧,好吗?”
冰冷粘腻的感觉顺着骨头从被他抱住的地方开始往上爬,我推开他,转身往回跑。
谎言、陷阱、诱饵、阴谋、真心还是假意,这些都不重要,我只在乎莉亚一个人的感受,我只想跟她解释清楚。哪怕,哪怕我现在已经没有立场了。
偌大的庄园,我一眼就看见了莉亚,她金色的身影站在阳台上,磁悬浮雨伞为她撑起一片干燥的空间。她正看着我离开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目送我离开,还是在等我回去。
德弗罗家的大门不对我打开,我顺着墙壁上粗壮的玫瑰藤蔓往上爬,花瓣随着雨滴纷纷坠落,荆棘扎得手心满是血,大雨会冲刷掉血迹,我等不了雨停再去向她解释。
莉亚越来越近的脸清晰而美丽,又哭又笑,她俯身伸手来迎接我,金发如瀑滑落。
我抓住她的手,踩在阳台围栏上,再次紧紧抱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