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佳秽躺在单人床上,身下的床单洗得倒是干净,只是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每次翻身时,粗糙的化纤布料都会蹭过他的手肘。
他翻了个身,薄薄的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头顶上方的墙壁挂着一台老式空调机,正发出轰隆隆的运作声,送出一股带着陈旧灰尘味的冷气。
下城区的酒店基本都这样,当然也有好的,只是这位大少爷图方便,在与秋洵分别的附近订的酒店,又恰好是在经济不发达的区域。
要是放在以前,这种基础设施极差的地方,他连大门都不会迈进一步,宁可找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到天亮。
但他现在根本无心去挑剔这些。
他扯过那床被他压的皱皱巴巴的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两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斑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提。
靳佳秽心里美滋滋的,猛吸了一口气,被子上刺鼻的廉价洗衣液味灌了他满鼻腔,他脑子里却在回忆几小时前的事。
临分别时,两人恰好路过一个摊位,秋洵想了想停下脚步,买了一个铜锣烧。
靳佳秽很少吃这种东西,他不喜欢甜食,更何况路边摊不免会掺杂着街边扬起的灰尘,他嫌不干净。
摊主把烤好的铜锣烧分别装进两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秋洵接过来,转手递给他。
“你吃吗?”
靳佳秽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秋洵把捏着袋子的手几乎要怼到他胸口了,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啊?啊!我吃吗?我吃吧。”
“吃完就早点回去睡觉吧,你应该订了酒店了吧?”秋洵咬了口铜锣烧,不确定地看着他。
靳佳秽点点头,“有…有订,那我帮你叫车。”
其实根本没订,但不想让秋洵觉得他是个没计划的人,更何况借口就是来下城区玩,怎幺可能不做计划。
秋洵三两口吃完,把袋子扔掉,“不用,我搭电车回去,正好直达。”
靳佳秽躺在床上,把手机在胸口转了两圈,觉得今天这一天简直再好不过了。
突然手机在手心里震动起来,屏幕的光打亮了他半边脸。
来电显示是崔峥嵘,他从幼儿园时起的玩伴,现在在国外留学,这个点国外应该是中午。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嘴角的笑意压平,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出几声夹杂着微弱电流的轻笑,崔峥嵘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股闲适的调侃。
“怎幺样啊,靳大少?今天在下城区体察民情,进展如何?牵手没有?”
靳佳秽的脸腾地热了,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又忽然觉得自己反应过大,盘起腿,忽然一脸严肃。
“什幺,什幺牵手!”他拔高了声音,语速飞快,“我就是雇佣她带我在下城区逛逛,雇佣你懂不懂?给钱办事,我出钱,她带路。”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很短促的轻笑,他能听到崔峥嵘那边传来东西碰撞的清脆声响。
作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崔峥嵘显然对他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对异性相处零经验、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不愿承认自己的好感,这很正常。
靳佳秽还想狡辩,那边传来一句英语:“Sir, here’s your passport, please.”
“Thank you.”
靳佳秽欲言又止,最后放弃解释:“你在机场啊。”
“嗯,回国一趟,家里有急事。”崔峥嵘不想多说,“不说我了,继续说你们今天这雇佣关系,你和她都去了哪里?”
靳佳秽伸手抓了一把头发,重新倒回床上,一只手举着手机。
“咳咳,”他故作镇定,开始报菜名,“她带我逛了夜市,带我玩了套圈和飞镖,还给我买了铜锣烧。”
听筒里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沉默,只有轻柔的白噪音。
崔峥嵘觉得,靳佳秽追到对方的概率太渺茫了,秋洵的敷衍简直摆在明面上,偏偏靳佳秽自己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也意识不到他自己对秋洵那点微弱的男女之情早就满得藏不住了。
“这行程……”崔峥嵘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挺有童趣的。”
靳佳秽正准备反驳,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闪,切进了一个新的来电请求。
他皱起眉,原有的那点少年气的懊恼瞬间退去。
“我爸进线了,先挂了。”他对崔峥嵘扔下这句话,按了切换键。
“喂,爸——”他拖长了音调,语气换成了惯常的抗拒和不耐烦,他以为靳升荣又是来催他回家的,“我不回,我爱去哪去哪。反正到了时间,我会回军队报到的。”
电话那头没有平时听惯的训斥,靳升荣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要交给你,算是对你这段日子以来训练的检验。”
他不信他爸嘴里的话,满不在乎:“什幺事不能晚点再说,那幺急吗?”
“很急。”
靳佳秽本还想顶嘴,但但他从未见靳升荣这幺严肃过,看起来他即将说的事情不是小打小闹。
“我知道了。”他应下。
“具体的东西发你工作邮箱了。我知道你现在不在上城区,我会派人去接你。不要乘坐公共交通,以免打草惊蛇。”靳升荣交代完最后一句,直接切断了通讯。
嘟声在耳边回荡,靳佳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从床上下来,拖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点开工作邮箱,收件箱顶部躺着一封新邮件,带着两个媒体附件。
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这是一个电脑桌面录屏,进度条只有半分钟。
视角的拥有者在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字符,敲击回车,页面直接跳转进一个直播间。
直播间的互动界面粗制滥造,大块的荧光绿和血红色色块拼接在一起,字体边缘模糊不清,带着一种廉价感,顶部写着一个巨大的“welcome”。
但中间的实况画面就没那幺简单了。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无窗房间,墙壁是水泥墙,黑暗里依稀可以看到墙壁上有斑驳的血迹,画面正中央有一块和手术台差不多大的石板。
一个头上戴着山羊头套的男人站在石板旁边,深褐色的塑料围裙挂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剐蹭,刺啦刺啦的声音顺着手机扬声器钻出来。
石板上躺着一个男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他被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绳子勒进肉里,他的脸侧向光源的一面高高肿起,嘴角裂开,几道血痕顺着下巴蜿蜒到脖子里,那件脏兮兮的短袖外,露出的细瘦胳膊上交叠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男孩还在喘气,胸口起伏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发不出声音。
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录屏的人在调整视角,顺着拉宽的画面,靳佳秽看到了石板后方角落里的阴影。
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挤在墙角,他们全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低着头,肩膀缩在一起。
其中一个女孩头发散乱地盖在脸上,半个身子软倒在旁边的男孩身上,双眼紧闭,已经吓晕了过去。
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显示,只有六个人。
磨刀声停下,戴着山羊头套的男人转过身,对着镜头,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声音响起:“老板们。”
他用带血的手套拍了拍石板上男孩的脸,男孩瑟缩着闭上眼睛。
“这是今天第一个孩子,他叫彭然。”山羊人对着镜头展示着货物,“这孩子野性大。不过放心,我们都教训老实了,现在很乖的。”
画面就在这句话结束时突然卡住,鼠标箭头在屏幕上乱晃了两下,紧接着直播间被黑屏取代。
可能是这个误入暗网直播间的人触发了警报,被对方追踪到并强制切断了连接。
半分钟的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黑屏状态。
靳佳秽的呼吸变重,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出他难看的脸色。
这个视频让他想起了那件在下城区出名的事情,那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他那时候还在读小学,这个案子还是通过他爹知道的。
七十多所下城区中学,在短短一夜之间,消失了近两百名学生,这件事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手机中都加入了一个名为“Lala应援群”的群聊,Lala是当时家喻户晓的女团的队长,人气颇高,犯罪组织利用这个群把他们骗出来,只是聊天记录全被删除干净,警方什幺也没查到。
那时候靳佳秽半夜起床,路过书房半掩的门,总能看到靳升荣站在办公桌前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满得堆成了小山,桌上和地上全是散落的案件照片和资料,连续好几个晚上,他没见过父亲合眼。
可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当时两城区的执政官一同拍板,强行压下了所有搜查行动。
网络上的讨论被封禁,街道上的寻人启事被清理,勒令所有人不许再查。
靳佳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第二个附件,一段录音文件。
“您放心,这孩子绝对听话。”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全是急于推销的谄媚。
“如果他敢反抗的话,您就喂他吃那个,他会变乖的。”
录音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环境音里透出一点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然后,另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这个药,不会把人吃死吧?”
对面又沉默了良久。
“嗤。”年轻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录音里显得刺耳。
“吃死又能怎样。”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您这幺有钱,再买一个就是了。”
进度条走到尽头,停止播放。
靳佳秽站起身,走到床边,捞起扔在床尾的外套穿上,他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端,遮住下半张脸,走向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