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街道尽头刮过来，带着垃圾桶和排水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便利店的灯光照亮了门口三四米的范围，再往外就是路灯覆盖不到的暗区。
秋洵沿着女生离开的方向走，步伐匆匆。
便利店旁边有一条小巷，巷口没有灯，只有从主街方向投过来的一小块余光。
秋洵走到巷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更浓的垃圾味儿，腐臭熏人，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吃了一半的三角饭团被扔在地上，海苔皮和米饭散在水泥地上，被人踩过一脚。
巷子深处传来声音。
女孩悲伤的恳求声微弱而绝望，她因为着急说的语无伦次，没有逻辑。
秋洵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从手机背面射出来，照亮了巷子里两面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照清了巷子里两个人的身影。
光打在了男人的侧脸上，他比女孩高出一个头，左手抓着女孩的两只胳膊，把它们按在墙壁上，右手的手指正在解女孩校服的扣子。
女孩的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水。
“我报警了。”秋洵声音稳而急，“强迫未成年是要立刑的。”
男人停下手，慢悠悠转过头，手电筒的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用手挡。
他的五官在强光下被照得很平，眼睛狭长，鼻子扁平，典型的老鼠长相，又丑又猥琐。
他笑了一声，不耐烦地松开女孩的胳膊。
他的手垂下来，拍了两下裤腿上的灰，“强迫她？你自己问问她，她是不是自愿的？”
女孩缩在墙边，两只手被松开后，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校服扣子敞着一颗，白色衬衫的领口在冷风里翻了一下边。
她只是低着头，局促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还有，”男人往前走了半步，从手电光的正中心移到了边缘的位置，半眯着眼，“你当这是哪？拿立刑恐吓人？”
下城区的法律体系也不算完善，有钱的人可以靠背景或者出钱逃脱法律制裁，这不是秘密，男人有恃无恐的底气就来自这里。
秋洵咬了一下后槽牙，她以为女孩是因为恐惧才不敢说话，引导着：“你别怕，有我在。等警察到了以后，你同他们把事情原委讲出来，警察会帮你的。”
女孩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她擡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蹭到了眼泪和鼻涕。
“我…我……”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秋洵要往前走一步才能听清。
当秋洵凑近后，就听见女孩说——“我是自愿的。”
男人笑出了声，轻蔑摆摆手：“听见了吧？自愿的。快滚蛋，爱哪去哪去！”
秋洵站在原地，脑中“嗡”地一声。
又搞砸了，秋洵，早知道就不该管的，早知道……
秋洵初中时，同班同学新买的笔袋不见了，刚转学来的秋洵为了融入班级，主动提出帮她找笔袋。
但最后，那个同学从秋洵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袋，并质问她为什幺要偷自己的东西。
那一刻，秋洵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发善心多管闲事，否则这辈子发不了财。
秋洵现在应该扭头就走，不管他们到底在搞什幺，都与自己无关的。
但最后，在男人挑衅的目光下，秋洵冷笑了一声：“自愿个屁！”
“你这叫被威胁。”她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直射回男人的脸上，把男人闪得闭上眼，“他用什幺威胁你让你同意这种事情的？！”
呵呵，什幺发誓，秋洵从来不信发誓，反正她这辈子看起来也没有发大财的机会了。
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擡起头望着秋洵，而男人用手挡住眼睛，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略带不爽地回视秋洵。
可惜，被手电筒光照的回视不了，男人恼怒要去抢秋洵的手机。
秋洵拉开距离，又说：“我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你觉得你没有威胁她的话，去警察面前说吧。”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步步往旁边挪，看起来想跑。
秋洵就激他：“你不是觉得自己没问题吗，躲什幺，想跑吗？”
听了这话，男人好胜心上来，自然一动也不动了。
警车到的时候，红色的车灯照亮巷口墙壁，照出边缘一圈恶心的油渍，两个穿制服的警官从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另一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晦气死了，”男人嘴里嘟囔着什幺，“早知道……”
秋洵后面的字没听清，但能感觉到男人是在后悔。
秋洵对警察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拿执法记录仪的那个警官的脸，语速控制得很稳，没有加入任何情绪性的形容词，平铺直叙。
警官听完后，把执法记录仪往胸前的口袋里别了一下，也学旁边的警官，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女孩不都说了是自愿的嘛。”他的语气不算冷漠，但也不算认真，似乎嫌夜班烦人，想敷衍过去，“俩人你情我愿，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影响不好而已。这种事情我们管不了。”
秋洵看着他，一瞬间失望和愤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就和当初一样，她跟所有人解释，学长背后肯定有一套专业的诈骗链，他是惯犯，她不是头脑一热才被骗走钱的。
但所有人都说，算了秋洵，要为自己的鲁莽负责，钱都被骗了，现在找什幺借口呢，以后注意一点就好了。
算了秋洵。
算了。
她低下头，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一根很细的草，已经枯了，地板缝隙里挤满小石子和沙子。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只很小的虫子上面。黑色的，比米粒还小，正在搬运一颗面包屑。虫子的身体很小，面包屑在它的嘴前面显得很大。它的六条腿在水泥地面上交替移动，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没有放弃过。
随便谁，一脚就能踩死它，它却依旧不自量力地搬着，或许它这一生就够搬运三四次面包屑，或许它的生命就是在某次搬运食物的路上失去的。
算了，算了，秋洵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惜命的。
“姐姐，谢谢你。”女孩犹豫了很久，弱弱开口，“我…我没……你不用管了。”
听到女孩声音的那一刻，秋洵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又一次垮塌。
共情力真是上帝赐予穷人的不幸。
秋洵的头擡起来，“那个。”
她的手指指向巷口对面的方向，便利店的门口上方，靠近屋檐的位置，有一个球形的白色摄像头。
“便利店的摄像头可以拍到这边巷口的录像。至少看完再说她是不是自愿的。”
男人朝地上吐了口痰，“没完没了是吧，你是不是闲得慌？！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管闲事，我们情侣之间的事你插什幺手？”
秋洵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没理他的警告，“我去调监控。”
他着急就说明监控可能真的拍到了什幺。
“诶，小姐。”警官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脚步，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监测到她情绪的频繁波动，Lim自说自话发了很多消息。
“算了吧。”警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监控又能说明什幺？我们赶时间的，很忙的，没空处理这种小事。”
小事？
秋洵不懂这些人是怎幺界定小事的。
“让她查。”
一个声音从警车的方向传过来。
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声音隔着这幺远距离传过来时，有些模糊不清。
“不用急着送我，我又没什幺事。”
短暂的停顿后，那人又重复：“让她查，下城区的律法该保护每一个人。”
警官的脸色一变，挺直了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贴着裤缝，朝车的方向鞠了个躬，“是，行政官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