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载着天下权柄的金銮殿,此刻死寂得可怕,唯有殿外偶尔传来的兵刃交接之声,钝重又短促,提醒着这场荒唐篡位的终结。
大殿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叛党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暗红的血液顺着台阶蜿蜒流淌。
素来骄矜不可一世的长公主姬瑶,颓然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身广袖的白金色宫装早已凌乱不堪,金丝掐花的裙摆拖曳而下,浸在暗红的血泊中,染满斑驳污浊。
一身血污衬得她那张娇嫩的脸蛋愈发惨白。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骄傲扬起的杏眼,此刻满是惊惧不安,泪水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来人。
男人自殿外尸山血海中从容踱步而来,一步步行至她身前。是她的皇长兄,九五之尊的帝王姬俞。
他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深情,这一切,本就是他精心布下的一局。
这份逾越兄妹身份的爱意压抑多年,始终不敢表露。他将自己并非皇室血脉的秘辛,刻意留在御书房卷宗之上。让她偶然窥见真相,明白二人并无血缘牵绊,从而坦然接受他的情意。
可他终究高估了他二人间的感情,更未曾料到她的没心没肺。姬瑶瞧得身世秘辛后,就算对他全然无男女之情,竟也半分不曾顾念自幼相伴的兄妹情分。
而他,自年少倾心于她那日起,便不愿再只做她的皇兄。
姬俞听了属下禀报,心底又涩又痛,一片痴心尽数落空。失望之余,索性顺水推舟,诱她铤而走险谋逆。唯有这般,他才能借着公主谋逆将之圈禁的名义,名正言顺将这心心念念的娇人儿,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瑶儿,闹够了幺?”姬俞嗓音低沉温润,如往日闲时考校她课业般的平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受伤。
姬瑶眼底往日对他的依赖早已荡然无存,篡位失败的惶恐涌上心头,又凭着骨子里的犟强撑着,带着哭腔开口:“你根本不是皇室血脉。你是野种,你凭什幺……”
姬俞丝毫未有被揭穿身世后的惊慌,语调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野种?瑶儿莫要听信乱臣贼子的谗言。朕是父皇钦定的太子,是天命所归的天下之主。”
“你撒谎!我在御书房看到了……你不过是德妃那个贱婢从宫外抱回来的野种,身上流着市井贱民的血,你根本不配做我的皇兄!”姬瑶歇斯底里地吼道,她自以为握住了对方的死穴,却没瞧见姬俞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与嘲弄。
他微微俯身,伸出指尖,轻轻拭去姬瑶脸颊上被溅落的血点,动作温柔依旧,是多年来未曾变过的宠溺,仿若呵护稀世易碎的珍宝,可眼神中透出的压迫却让姬瑶浑身颤抖。“瑶儿,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幺好事。即便朕不是皇室血脉又如何?如今执掌生杀的,依旧是朕。”
姬瑶避开他的碰触,身子本能地往后瑟缩,脊背抵在冰冷的龙椅上,满眼皆是惊惧。
“你纵然手握生杀大权又能如何?来日天下人必知你鸠占鹊巢,混肴皇室血脉,你根本不配坐这龙椅,更不配做我的皇兄!”
听着她娇蛮的唾骂,姬俞心底没有半分被戳破身世秘辛的恼怒,仅余高估了她对自己兄妹之情的失望自嘲。他向来知晓她的浅薄无知,自以为这一点陈年秘辛,便能撼动他早已坐稳的江山,实在天真得可笑。
她的这份凉薄,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也让他心底那份偏执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瑶儿,这龙椅坐着可还舒坦?”他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依旧沉稳,可那双深邃的眸里却是令人胆寒的幽暗。
姬瑶死死抿紧唇瓣不肯应声。
他将她藏不住的惶恐与强装的执拗尽收眼底,果然还是这般死要面子的性子,明知身处绝境,早已惧得方寸大乱,还硬撑着最后的体面,不肯向他低头服软。
“朕给过你数次回头的机会。”姬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抹深深的无奈。他看着这个自己宠溺了十几载,放在心尖上的娇人儿,看着她眼中按捺不住的勃勃野心,语气渐趋淡漠,“可你偏偏一意孤行,执意要选这条死路。”
他心底黯然,若她惜念几分兄妹旧情,自己根本不必用这般强硬的腌臜手段,将她逼入如今这般境地。
姬瑶脊背绷得笔直,擡起泛红的杏眼直直瞪着姬俞,唇瓣颤了颤,声音带着压抑的发颤,却依然透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你自幼便是储君,顺理成章登顶九五,自然轻描淡写。可我身为长公主,难道就该一辈子屈居人下,安安分分做你羽翼下的附庸?”她强忍着眼底湿意,满眼皆是不甘,“我从未选错路。皇室中人,谁没有问鼎天下的心思?你非皇室血脉,都能坐得这龙椅,我为何不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也用不着你这般假惺惺的怜悯!”
她语气蛮横,纵然心底惊惶难抑,都不肯向他俯首认错。
“从未选错路?”姬俞闻言低低嗤笑一声,倏然拔剑出鞘。剑锋寒光乍现,冰冷的剑刃锋芒朝她扑面而来。
凉气瞬间浸透周身,姬瑶心口骤然一缩,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下意识微微往后挪。
她杏眼圆睁,眼底已然漫上怯意,唇瓣紧抿片刻,终是色厉内荏的开口:
“你何必拿刀剑震慑于我?身居皇家,权位相争本就是常态。成王败寇罢了,你既赢了,又何必这般步步相逼,我何错之有,要被逼到这般境地?”
她刻意避开自己率先背弃情分谋逆作乱的事实,倒打一耙。全然不知自己从撞见身世秘辛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踏入了姬俞为她量身定做的牢笼。
姬俞被她的所言气笑了,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再多辩驳也是白费唇舌。
随手便将手中长剑掷落在地。
“朕是不是皇室血脉,如今早已无关紧要。”姬俞俯身,唇间气息擦过她的耳畔,声线压得极低,藏着伤痛,也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紧要的是,现在能坐在这把椅子上生杀予夺的人是朕。”
“朕的好皇妹这般心心念念觊觎这把龙椅,那皇兄便遂了你的愿,今日让你好好坐得尽兴。”
说罢,他一手牢牢扣住她肩头往后压下,她被死死按躺靠在这张她梦寐以求的龙椅椅背上,龙椅宽大无比,足以容纳她大半身子斜倚躺卧。
“你这卑贱的野种,放开本宫!”姬瑶尖叫着,声音凄厉而破碎。她抓着扶手,拼尽全力挣扎着想挺身站起,姬俞身形巍然不动,只掌心看似漫不经心地轻按在她肩头,将她牢牢困在其间。
姬俞静静睨着她徒劳的挣扎,耳边那句“卑贱的野种”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从她懵懂记事起,他便将世间的最好皆捧至她面前,即便后来知晓二人并非血亲,暗藏多年爱意,也从未亏待过她半分,可到头来,她竟朝着他口出恶言。
而他明知她凉薄负心,明知自己被伤至深处,却依旧舍不得放手。往日隐忍克制的兄妹情分下,那份汹涌偏执的欲望,此刻再无半点遮掩。
他身形挺拔颀长,居高临下地伫立在龙椅前,逆光投下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复住,她落在他掌中,仿若被鹰隼的利爪牢牢勾抓,无从逃脱的雏兔。注定余生都要被困在这深宫,困在他身旁。
哪怕她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