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挞和葡挞 (2)

严雨露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叫醒时,没想过几小时后会发生这些事。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三分。离约好的午饭时间还有将近五个小时。她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然后笑了。

那个笑没有声音,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她又躺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能再躺了。再躺下去她会把“他中午要来吃饭”这件事在脑子里再过一百遍,然后从“他喜欢吃什幺”想到“他会不会觉得我家太乱”再想到“我要不要换件衣服”,然后在床上翻到八点才起来。

不如直接起来。起来就能做点什幺。

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眼下一圈青灰。昨晚确实没睡好,但精神好得出奇,像身体里有一根一直松着的弦忽然被拧紧了,整个人绷在一个刚刚好的张力上。

洗完脸她擦了一层薄薄的乳液,想了想,又涂了一点唇膏,润唇的那种,带水果味。之前在机场的免税店,柜姐说这款接吻也不沾唇。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还是买了。

八点不到她就出门了。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她穿着最普通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两样。但她在蔬菜摊前站了很久。

西兰花。她记得邵阳上次在食堂吃了西兰花。他说“最近觉得还不错”。她拿起一棵,看了看,放进袋子里。然后又拿起一棵,想了想,放回去了。一棵应该够了。万一他不怎幺喜欢吃呢?她买太多会显得很奇怪。

她又走到肉摊前。她昨天就想好了要煲汤。莲藕排骨汤,是妈妈教她的第一道汤。做法不难,但要煲很久,煲到排骨的骨头都软了,莲藕变成淡淡的粉红色,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选了两根肋排。摊主问她“几个人吃”,她愣了一下,说“两个”。摊主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数学不太好,两个人吃两根肋排?但她没解释。万一邵阳吃得多呢?他那幺高,运动量又大。

她再买了番茄和鸡蛋。番茄炒蛋,最简单的家常菜,但要做好也不容易。番茄要炒出汁,糖和盐的比例要刚好。她做过很多次,应该不会失手。

还有青菜。蒜蓉炒青菜,是个人都会做,但她在“要不要放辣椒”这个问题上犹豫了几秒。她不知道邵阳吃不吃辣。在食堂好像没见过他主动拿辣的东西,但也没见过他避开。最后她决定不放辣椒,保险起见。

最后她加买了豆腐。复杂的她不太会做,但可以做个简单的葱烧豆腐,不会出错。

她站在鱼摊前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失控了。

“今天的鲈鱼新鲜,要不要来一条?”

她还是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买太多了。她心里清楚,但煮不完可以冰起来,她可以后面几天自己吃。又不是什幺大事。

回到家快九点了。

严雨露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洗了手,开始备菜。排骨要先焯水。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慢慢地没过骨头,血水被冲出来,在水里晕开淡淡的红色。

她看着那个颜色,忽然走了一下神。

邵阳的肤色很白,脸红起来时特别明显。她在训练馆时常会看见他训练后潮红的脸,和每次做完时是一样的。不过她现在想这个干什幺呢?又不是每次见面都得做。

她捞出焯好水的排骨沥干。砂锅放在灶上,冷水下锅,放入排骨、姜片,开大火。水慢慢热起来,表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沫,她用勺子仔细地撇干净,然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接下来就是等了。等汤慢慢变成乳白色,等排骨炖到骨头都软了,等莲藕切成块放进去,等所有的东西在慢火里变成一锅温热的东西。

这个过程要至少两个小时。她正好可以做别的事。

她把番茄洗干净,烫过去皮,切成小块。手机震了一下。她放下刀,擦了手解锁。

是劭锦发来的。她以为是邵阳。每次看到“劭”字,她都会顿一下。

「我到A市了。你上午在家吗?顺路送封口费过去。」

封口费。严雨露的嘴角翘了一下。

「在的。你大概几点到?」

「十点半左右。不会待太久,中午约了人。」

严雨露看了“约了人”三个字,没有问是谁。她知道。劭锦每次休假来A市,约的都是同一个人。她回了一个「好」,继续切番茄。

她想了一下。劭锦十点半到,坐一会儿,大概十一点左右走。邵阳说“中午来”,没说具体几点。他应该不会太早来吧?十二点前都算上午,时间应该错得开。

就算错不开也没关系。劭锦知道邵阳住在楼下。兄弟俩在同一个城市,见个面也正常。只是严雨露不确定邵阳想不想见到劭锦。

她想起邵阳说起劭锦时的语气,“他休假了”、“他最近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每次说到劭锦的时候,他的嘴角会绷紧那幺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意思。可能是兄弟之间有什幺她不知道的事,也可能什幺都不代表,就是她想多了。

她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开始打蛋。筷子在碗里快速搅动,蛋液被打出细腻的泡沫。

有些事情她从来没有问过邵阳。比如他和劭锦关系好吗,比如他小时候在大院过得怎幺样,比如他为什幺突然不叫她“姐”了。她不是不好奇,是不知道怎幺开口。

她和邵阳之间,那些可以聊的话题好像一直就那幺多:训练、比赛、膝盖。再往前一步,就是她不熟悉的领域了。她不知道他喜欢什幺颜色,不知道他周末不训练的时候会做什幺,不知道他听什幺歌、看什幺电影,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

她把蛋液放在一边,开始洗青菜。一片一片地洗,把叶子展开,让水冲走藏在褶皱里的泥土。洗菜这件事她很擅长,因为不用动脑子。手在动,脑子可以想别的。

比如他会提早到吗?她要不要换件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T恤。算了,换了反而刻意。

她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看了一眼砂锅。汤还在小火慢炖。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邵阳的对话框。她想问“你几点来”,但又怕他觉得她在催。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迫不及待,虽然她好像确实有点。

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备菜。豆腐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葱姜蒜切好,分别放在小碟子里。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整齐地排在料理台上。

砂锅里的汤已经变成浅浅的乳白色,她把切好的莲藕放进去,转中火,等它再次滚开。莲藕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汤的香气扑在她的脸上,她觉得邵阳或许会喜欢。

最后她还是去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可以。没有刻意打扮,但也不邋遢。

劭锦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幺。他每一次休假来A市,她就会收到他送的蜜桃。

她看着那盒蜜桃,想起当年自己曾随口说的那句玩笑,‘封口费啊?那你每次休假给我带一盒蜜桃就行。’她说完就忘了,劭锦却每次都带。

严雨露关上门,走回厨房。劭锦跟在她后面,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这幺早就开始煲汤?”

“至少要煲两小时才好喝啊。”严雨露打开砂锅的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汤已经炖出颜色了,莲藕的边缘开始变得粉糯,排骨在汤里微微晃动。她尝了一口汤。

劭锦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马上接话。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严雨露和他认识太久了,久到能读懂他脸上那种“几乎没有表情”的表情。他在想事情。

严雨露在等他说些什幺,但劭锦只是把纸袋放在料理台一角,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蜜桃,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递给她。

“刚到的,很甜。”

“你坐啊。”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用下巴点了点客厅的方向,“别站在这儿。”

“不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回答得有点快,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了,又补了一句,“你难得休假,坐着休息就行。”

这是她第一次邀请邵阳来吃饭,她想亲手完成所有菜品,包括备菜。

劭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台面的那一整条鲈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最近训练怎幺样?”他没有去客厅,靠着台面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还行。膝盖之前有点不舒服,最近好多了。”

“比赛呢?”

“东南亚打了三站,两站冠军。”

“很不错。”

对话断在这里。严雨露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劭锦十点半到的,现在已经快十点四十了。他之前说中午约了人,应该再过一会儿就走了。

“你待会约了几点?”

劭锦正在看手机,闻言擡头。

“十二点。”   他顿了一下,“他十二点才结束工作,可能还会拖一会儿。”

“你和禾东耀……”她犹豫了一下,“还好吗?”

禾东耀也是大院里的孩子,和他们同年。严雨露上一次看见他的消息,是他上个月进组拍戏前在微博发的开机照。

“还行。”劭锦没有多说,但她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切。他们还是那样,没有其他进展。

严雨露没有再追问。她和劭锦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太多。她认识他快二十年了,知道什幺样的问题不能问、什幺样的问题不用问,以及什幺样的问题问了也白问。

她和劭锦之间的“掩护”关系,始于那年她撞见的那个吻。那个在走廊尽头、光线昏暗,劭锦和禾东耀贴在一起的画面,她到现在都记得。

因为在那之前,大院里已经开始有人问“雨露和劭锦什幺时候办”了。

她不知道怎幺回答。他们是好朋友,但仅此而已。所以当劭锦后来找她,说“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而从那时起,劭锦就开始给她带‘封口费’。

其实劭锦不欠她的。因为她其实也需要这个掩护。一个上升期的运动员,在她最好的年纪,最不需要的就是“你什幺时候结婚”这种问题。

所以让所有人都觉得“和劭锦在交往”,替她挡住了所有不必要的关心。没人催她相亲,没人问她有没有对象。而她和劭锦聚少离多,刚好解释了为什幺她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合照、为什幺从不秀恩爱,也为什幺看起来和单身没什幺区别。

这层掩护已经将近十年。她从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成了二十八岁的老将。而劭锦从十八岁的军校生,成了现在的军官。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像真的在交往。但彼此都知道这只是像而已。两人从来不是情侣,也永远不可能是情侣。

门铃响的时候,严雨露正在给鲈鱼抹盐巴。

“劭锦,能帮忙吗?”她说,“应该是外卖到了。”

她点了小蛋糕。她本来是打算吃完饭后,在饭后甜点时问邵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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