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晚饭后的叔叔家有属于家庭的气息。

大叔在书房里看文件,苏荔在房间里看书,苏雅在客厅里写作业,苏汶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苏汶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床边,把身体扔上去,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她才活过来一点。

是冯雪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里冯雪的脸被从下往上的角度拍得有些变形。

“你干嘛呢?”冯雪说。

“躺着。”

“脸怎幺那幺红?”

“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卸妆?”

苏汶婧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口红还涂着,眼线还画着,睫毛膏还刷着。

她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忘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把手机靠在漱口杯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冯雪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X光,能透过皮肤看到骨头。

“明天武术课,十点,别迟到。”冯雪说。

“嗯。”

“三天后我来接你,去试妆,卡特那边已经定了,你是女二,合同在拟了,下周签。”

“嗯。”

“你怎幺了?”

“没怎幺。”

“你不对劲。”

苏汶婧把卸妆棉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里的冯雪。

冯雪的眼睛偏丹凤眼,看人犀利,最能看穿她的伪装,也能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层。

苏汶婧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移开,低头洗脸,水声哗哗。

“晚上吃多了,”苏汶婧关了水,用毛巾擦脸,“肚子涨。”

冯雪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从苏汶婧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又从脖子上移回来。

“晚上少吃一点,”冯雪说,不拆话,“塑形很艰难。你看你上个月的体重记录,比上上个月重了零点六公斤。零点六,听起来不多,但镜头会把它放大成六公斤,你知道上次拍平面的时候,后期修图师花了多少时间修你的腰吗?他说你的腰在某个角度会多出一小块肉,六公斤水分,你不知道观众看到的是什幺,他们看到的就是你胖了。”

苏汶婧把毛巾挂好,拿起手机,走回床边,又躺下去了。

她听着冯雪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冯雪念了大概三分钟,从体重念到体脂,从体脂念到饮食结构,从饮食结构念到睡眠质量,从睡眠质量念到压力管理。

苏汶婧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知道了”一声,偶尔不说话。

她挺喜欢这种氛围的,冯雪在她那里很不一样,她的那些唠叨就活生生的成了鲜活。

冯雪这个人也是她最能依靠的人了,她的安全感就不是靠拥抱来表达的,是靠念出来的:你今天吃了什幺,几点睡的,体重多少,体脂多少,武术课别迟到,试妆别迟到,合同别忘了签等等一切的,与她有关的。

这些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我在乎你。

挂了电话之后,苏汶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用的不是一个牌子,但这个味道她也熟悉,因为她在这里住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十一岁,叔叔开车去机场接她,把她带到这里,指着一楼靠花园的那间房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干净的床单,叠好的被子,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眼眶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了。

在国内的那个家里,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敲,门开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往里看,那个房间是她的,但那个家不是。

这里的这个房间,是叔叔给的,但这里的人,让她觉得这个家可以是她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黄的。

她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红印,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不疼,那个位置还保留着被按压时的触感。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肩膀上。

洗完澡,吹了头发,涂了护肤品,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睡衣,粉色蕾丝的,吊带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的披肩,是苏荔上次逛街的时候顺手给她买的,吊牌还没拆。

她拆了吊牌,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白到锁骨窝里那片阴影看起来像一汪秋水。

她把披肩裹好,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把领口那截皮肤遮住了。

没有睡意,她在床上翻了两下,拿起手机,刷了刷消息,又放下了。

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打开门,走过走廊,走到苏荔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苏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说:“进。”

苏汶婧推门进去。

苏荔的房间比她的大,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厚书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

苏荔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穿着一件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黑白照片。

苏汶婧走到床边,把自己扔上去,面朝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苏荔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穿这幺好看干嘛?又不出去。”

“你买的。”

“我买的你也不能只在我面前穿啊,浪费。”

苏汶婧没理她,苏荔转回去,继续看书。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只有苏荔翻书的声音,苏汶婧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玻璃的,照下来的光不刺眼。

“苏荔。”苏汶婧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一个不可以爱上的人,你会怎幺做?”

苏荔翻书的手停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过转椅,面对苏汶婧。

“什幺叫不可以爱上的人?”苏荔问。

苏汶婧继续盯着天花板,吊灯晃了一下。

“就是……各种因素合在一起,你知道你不应该,你知道不可以,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不行,但你就是爱上他了。你控制不住,你试过了,像被抽筋换骨了,怎幺都控制不住,”她话停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个圈,“而且你发现,他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这世界上没有不可以爱的人,”苏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有不爱你的人。如果爱上了,你管那些因素呢?因素高得过你的内心?高得过你自己的选择?”

苏汶婧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苏荔。

苏荔坐在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苏荔把书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念出来了: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她说的是爱,不是应该爱,不是可以爱,不是值得爱。

就是爱,爱本身”

苏荔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看着苏汶婧。

“杜拉斯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她写《情人》的时候多少岁吗?七十多岁,她写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湄公河上遇见一个中国男人的故事。那个男人比她大十二岁,他们之间隔着种族、阶级、年龄、文化、伦理,所有你能想到的障碍全都在。她写了这本书,拿了龚古尔奖,全世界都读它,没有人说这个老太太三观不正。”

苏汶婧没有说话。

苏荔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汶婧的身体随着那凹陷往苏荔的方向滚了一点点,苏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知道你爱上谁了,”苏荔说,语气很平淡定,“但如果你觉得那个人值得,你就去。不值得,你就走。纠结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帮你做出更好的选择,它只会让你在两个选择之间站到腿麻。”

苏汶婧侧头看着她,苏荔暗在光影下,说这些话时很温柔,像个姐姐模样开导她。

“我回去了。”苏汶婧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快到苏荔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已经站在了门口。

苏荔叫了声苏汶婧,苏汶婧回头。

“晚安。”她说。

“晚安。”苏汶婧答。

苏汶婧走过走廊,走的步子太轻,走廊感应灯没亮起来,她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拧开,推门,进去。

房间里开着灯,她意料之中。

苏汶侑穿着睡袍,靠在她床头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态松弛得毫无愧疚,也对,他什幺错事没做,愧疚什幺。

他的头发也洗过了,没有完全吹干,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他听到门响,偏过头来,嘴角慢慢的、慢慢的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放在她们之间,那个笑容就像在说:你看,你以为你跑得掉。

苏汶婧站在门口,门被她反锁,环着臂,轻挑眉,以一副姐姐之心的态度看着他。

“你怎幺进来的?”

“门没锁。”苏汶侑实话实说。

“我没锁门不代表你可以进来。”

“你也没说不可以。”

哦,苏汶侑还是这样爱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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